一进密林,魏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是停。
剑光敛去,人落在一株三人合抱的古木根下,枯荣诀由荣转枯,一身灵力如潮水退入气海深处,气息、心跳、体温,一层一层地沉下去,沉到与脚下这截枯根一般无二。方才那个灵力外放、狼狈奔逃的筑基修士,眨眼之间就从这片天地间消失了,林子里多出来的,只是一截不起眼的朽木。
与此同时,他袖中三道微不可察的波动四散而出。
青魁落地无声,金毛一抖,庞大的身躯贴着地面缓缓下沉,竟如沉入水面一般没入了泥土之中,土遁到了三丈深处,只留一线尸气与魏晋的神识相连。白七的身影在林间的阴影里淡去,隐入一棵古树的影子里,再不见踪迹。
三张牌撒出去,魏晋合上双眼,全副心神沉入枯荣诀,连呼吸都放到了最缓。
他赌的就是这方密林。林中瘴气重,神识探不出三里,古木蔽日,阴影遍地,是藏人的绝地。他灵力只剩三成,硬拼是死,唯一的生路,就是让这四个猎人,变成他的猎物。
十息之后,四道遁光先后扎进林中。
“人呢,”贺兰岳的吼声震得林叶簌簌,“方才明明看着扎进林子的!”
“敛了气息,”独目道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好手段,一入林就没了影子,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贺兰钧折扇展开又合上,沉声道:“跑不远。他灵力见底了,遁不出这片林子。分头找,两人一组,扇面搜。找到了发讯号,不许单独动手。”
四人分成两路,一头扎进密林深处。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这片百年老林被搅了个底朝天。剑气纵横,法术乱飞,成片的古木被拦腰斩断,灌木丛被烈焰烧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受惊的妖兽四散奔逃,林子里鸡飞狗跳,烟尘冲天。
“魏长老,”贺兰钧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不疾不徐,“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灵力剩多少,自己心里清楚。这林子再大,我们四个人翻上三天三夜,也能把你翻出来。出来吧,给你一个痛快。”
“姓魏的,”贺兰岳换了路数,“你跑得了,青澜山跑得了吗?你那黑风坊,你那满山的家当,明日我们就去收!你是个聪明人,别叫全家给你陪葬!”
“道友,”这回开口的是那矮壮汉子,嗓门粗豪,话却阴损,“我们是拿灵石办事的,跟你无冤无仇。你出来,我们只拿你的人头交货,你的储物袋,我们一个子儿不要,留给你家里人送去。这买卖公道吧?”
林中寂静如死。
任凭他们威逼利诱,把死人都能说活了,那截古木根下的朽木,纹丝不动。
魏晋连眼皮都没颤一下。这等攻心的把戏,他几十年散修生涯里听过一百遍,每一遍的下场都一样,谁先沉不住气出声,谁先死。他只管把枯荣诀运转到极致,气海深处那口漩涡缓缓转着,一分一分地磨,一分一分地攒。
机会,是等来的。
两个时辰后,林中搜索的节奏乱了。四名筑基翻遍了半个林子,一无所获,队形不知不觉拉开了。那矮壮汉子骂骂咧咧,独自一人搜到了魏晋藏身的老林深处,一剑劈开一片灌木,大步踏着满地腐叶向前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第三步落下的地方,正是青魁土遁之处。
地底下,三丈深处,一双闭了两个时辰的金色眼睛,睁开了。
没有任何征兆。矮壮汉子脚下的泥土轰然炸开,一只金毛巨爪破土而出,快得不像话,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汉子大惊失色,护体灵光刚亮到一半,整个人已被巨力拽得往地下陷去,土石飞溅中,青魁的另一只利爪当头抓落。
“救我!”
他喊出了这两个字,也只喊出了这两个字。
树影深处,一根淬毒的骨刺无声无息地穿出,自后背而入,透胸而出,精准得如同量过。白七的身影在阴影里一闪而没。
几乎同时,古木根下那截朽木,睁眼了。
魏晋由枯转荣,气海之中两个时辰磨出来的一股灵力轰然炸开,青锋剑胚自袖中暴起,十丈青芒第一次在人前全力吐出,剑气长虹贯空而过,自那矮壮汉子颈间一绕。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从青魁破土,到骨刺穿心,再到剑气枭首,前后不过两息。一位筑基中期的劫修,连法器都没来得及放出,就已身首异处。
魏晋落地,一把扯下尸身上的储物袋,看都不看第二眼,剑光一起,人已掠出百丈,几个起落没入林海深处,气息再放即收,又化成了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前后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十数息后,三道遁光先后砸落在尸体旁。
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首,三个人都僵住了。矮壮汉子死不瞑目的头颅滚在三丈外,眼睛还圆睁着,像是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灵力见底、亡命逃窜的筑基初期,怎么敢,又怎么能,反手杀了他。
独目道人缓缓蹲下身,看了看那道平滑如镜的颈间断口,又看了看透胸的骨刺孔洞和脚踝上的爪痕,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三种手段,”他站起身,独目之中寒意森森,“地底下伏着一具筑基尸将,影子里藏着一具,主人手里还有一道能瞬杀中期的剑气。一击毙命,全身而退。”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贺兰钧:“贺兰二爷,你们当初怎么说的,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家族家主,孤身一人,灵力见底。这就是你们嘴里的筑基初期?能布下这种杀局,能一个照面宰了老葛的,也是筑基初期?!”
贺兰钧的脸色煞白,折扇攥在手里,指节咯咯作响,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这趟买卖,老子不做了,”独目道人当场翻脸,一字一字道,“订金退你们,老葛的抚恤你们贺兰家自己出。命只有一条,什么价钱都不换。告辞!”
遁光一起,说走就走,眨眼出了林子,头也没回。
剩下的贺兰家兄弟二人立在尸体旁,面面相觑。林风卷着瘴气吹过来,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战力最强的两个劫修,一死一走,就剩他们两个筑基初期,再在这片藏着一个杀神的林子里待下去,下一个轮到的会是谁?
“二,二哥,”贺兰岳的声音都有些发飘,“撤吧。”
“撤。”
两人连同伴的尸首都顾不上收,架起遁光,狼狈出林,循着独目道人的方向去了。
林子重新静下来。
这一静,就静了整整一夜。
魏晋没有动。他在新的藏身处把枯荣诀运转了整整六个时辰,直到后半夜,确认方圆五十里再无一缕筑基气息,又放出神识反复扫了三遍,方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碰那具尸首上可能留下的任何东西,没有多看一眼战场,甚至没有走直线,绕了一个大圈子,天亮时分才出了密林,一路敛息潜行,三日后方回青澜山。
回山第一件事,唤包兴。
集务楼的密室里,魏晋把这一战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假消息如何喂进情报堂的眼线,到四个筑基如何合围,再到密林中如何脱身,一句都没有瞒,也一句都没有加罪。
包兴跪在地上,听一句,脸色白一分,听到最后,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咚咚咚地磕头。
“属下该死。属下该死!眼线埋得浅,辨不出真假,把山主往死地里送,属下万死难赎!”
“起来,”魏晋的声音很平,“我叫你来,不是要你的命。”
包兴战战兢兢抬头。
“你错在两处,”魏晋看着他,“第一,眼线埋了三个月就敢报灭门级的机密,你也不想想,这种机密凭什么让你摸到。第二,消息到手,没有第二条线印证就敢发急报。记住今天这两处错,往后办事,多问自己一句,这消息是不是对方想让我知道的。”
“属下记下了,一个字都不敢忘!”
“扣你三个月的月俸,眼线的规矩重立,”魏晋摆摆手,“去吧。把心思用在正处,下次再犯,就不是扣俸了。”
包兴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密室静下来,魏晋独自坐了一会儿,取出那只缴获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这一战,斩了一名筑基中期,惊走三人,看似是赢了。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得意。这一局从头到尾,他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那个,若不是密林,若不是枯荣诀,若不是三尸将,此刻躺在林子深处的无头尸,就是他魏晋。
贺兰家,贺兰钧。
这一局既然是你设下的,那么下一局,就该轮到我来设了。
死仇已结,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