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里的急讯不长,字字见血。
包兴埋在贺兰山下的眼线传回消息:贺兰家已探明青澜山每月初一有一支商队自黑风坊出货,走的是玄铜矿到炼器堂的官道,货值巨万。贺兰钧亲自定的局,半月后的初一,半路截杀,劫货杀人,一桩买卖做成两桩,既断了青澜山的财路,又报了当街之辱。
魏晋把玉简看了三遍,起身,传周野。
周野来得很快。听完急讯,他没有立刻说话,垂着眼在原地站了半晌,再抬头时,眼圈竟有些发红。
“山主,”他抱拳,声音压得极低,“这等机密的事,山主肯摊开与我商量,周野记下了。”
三锁加身的人,旁人防还防不及,魏晋却把杀局的底牌直接亮给了他。这份信重,比任何许诺都重。
“你在镇岳宗地面上混迹多年,我问你一句,”魏晋道,“筑基家族之间动刀兵,宗门管不管?”
“不管,”周野答得干脆,“非但不管,宗门还乐见其成。山主想想就明白,这一方天地,金丹宗门只有镇岳宗一家,底下的筑基家族若是联起手来抱成团,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拧成一股绳,宗门睡觉都不安稳。所以宗门的规矩是,金丹不出,筑基自斗,斗得越凶,分得越散,镇岳宗越能千秋万代地独霸下去。只要不动宗门的嫡系,不碰官道的明面规矩,筑基之间杀个你死我活,庶务堂连问都不会问一句。”
魏晋静静听完,缓缓点头。
这个底,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宗门不管,那就好办了。既然刀兵无罪,那便不必只破一局,要破就破个干净。
“贺兰家睚眦必报,这口气他们咽不下,”他一字一字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破他一次截杀,他来日还会再起一局。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斩草除根。”
两人对着地形图,议了整整一夜。
计策定得周密。明面上,黑风坊大张旗鼓地备货,初一出货的消息放得人尽皆知,货箱装得满满当当,护送的阵仗也比往日大了三成。暗地里,青澜山的筑基战力悉数宣称闭关,魏晋闭死关,三尸将护关,周野坐镇黑风坊,连寒蟒都被留在了青澜山守着主峰,摆出一副山中空虚、全力保商的模样。
初一那日,商队出坊。
二十辆大车,三十名练气护卫,押队的是个练气九层的老执事。队伍顺着官道迤逦东行,一路旌旗齐整,毫无遮掩。
而魏晋本人,敛尽气息,扮作一名不起眼的随行账房,就坐在第七辆大车上。
他的算盘打得清楚。贺兰家要截杀,来的人不会少,两个筑基打底。商队是饵,他自己才是钩。等对方动了手,他现身一现身,对方劫修的身份落了实,官道杀人,他再翻脸出手,杀得对方全军覆没,占了理,也除了患。就算对方来三个筑基,凭他的枯荣遁速和一身底牌,脱身也绰绰有余。
商队行了半日,入了黑风山脉东麓的一处狭谷。
谷中忽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邪性,贴着地皮漫上来,眨眼之间就没过了车轮。押队老执事是个有经验的,一声唿哨,商队结阵戒备。可阵还没结完,前后两头的谷口,同时亮起了遁光。
四道遁光。
魏晋坐在车上,瞳孔骤然一缩。
四道遁光落地,现出四个人来。前头两个,正是当街见过的贺兰钧和贺兰岳。后头两个却是生面孔,一个独目道人,气息阴鸷,一个矮壮汉子,满脸横肉,两人法器上都缠着洗不净的血煞气,分明是刀口上舔血的劫修。
四个筑基。贺兰钧、贺兰岳是筑基初期,那两个外聘的劫修,都是实打实的筑基中期。
电光石火之间,魏晋心里已经把这个局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个明白。
不对。从头到尾都不对。
四个筑基,打劫一支练气期的商队?这就好比四头猛虎合围一只羊,传出去都是笑话。贺兰家就算倾巢而出,对付一支商队也只需两个筑基绰绰有余,何必再花大价钱外聘两个亡命之徒?
除非,他们要劫的从来不是货。
再往前想,包兴的眼线才埋下去几个月,怎么可能摸得到贺兰钧亲手定下的截杀密局?这等灭门级的机密,除非贺兰家自己长了嘴。这条消息不是探来的,是喂来的。贺兰家放出一个截杀商队的假局,算准了青澜山会将计就计,算准了那位魏长老会亲自押阵,商队是饵,消息也是饵,钓的是他魏晋这条大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以为做了黄雀,其实从头到尾都是那只螳螂。
好一个贺兰钧。当街认怂认得那么痛快,原来不是怯了,是回去就磨起了这口刀。
“魏长老,”谷口处,贺兰钧折扇轻摇,笑得温文尔雅,“别来无恙。下头人说车队里藏着位贵客,我们兄弟还不信,如今看来,这一趟真是来值了。”
魏晋缓缓站起身,敛息术寸寸撤去。
他没有半句废话。
几乎就在气息放开的同一瞬,他一掌拍碎车辕,厉声喝道:“货不要了!四散逃命,跑得一个是一个!”
三十名护卫闻声炸开,向着谷中四面八方亡命奔逃。四名筑基果然看都不看这些练气蝼蚁一眼,四道遁光齐起,径直扑向第七辆大车。
魏晋已经先一步动了。
青锋剑胚自袖中飞出,他踏上剑光,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虹,贴着谷底狂飙而出。身后四道遁光紧咬不放,贺兰岳的怒吼隔着百丈传来:“姓魏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这一逃,逃得险象环生。
四名筑基的合围极有章法,两名中期居中缀着,两名左右包抄,摆明了不给他任何转向周旋的空隙。魏晋把遁速催到了极致,亏得这柄千年竹髓的剑胚,剑光一起快逾闪电,硬生生在合围收紧之前撕开一道口子,冲出了狭谷。
可遁速再快,也快不过修为的差距。
贺兰钧的遁光阴魂不散,始终咬在他身后三百丈,不疾不徐,像猫戏老鼠。魏晋心里清楚,对方这是在耗他。筑基二层的灵力对上筑基中期,短途冲刺能占一时上风,时间一长,气海先见底的那个一定是他。对方四个人,可以轮着番地耗,他只有一个人,一口灵力用一分少一分。
一个时辰过去,身后的遁光由三百丈迫近到了两百丈。
两个时辰过去,气海里的灵力已经下去了四成,汗湿重衣。
魏晋一边亡命飞遁,一边飞快盘算。回青澜山的路早被掐死了,对方站位封的就是东南。黑风坊方向有周野,可周野动不得,他一动坊市就空了,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传讯求救?甄英雄在内门,赶来要大半日,不等他到,自己早就力竭被擒。
三个时辰过去,灵力只剩三成,身后的贺兰钧已经近到百丈之内,甚至能听见那把折扇划破风声的轻响。
“跑得差不多了吧,”贺兰钧的声音慢悠悠追上来,“你放心,你死了之后,青澜山我们会替你照看的。”
魏晋咬紧牙关,剑光又快了半分。
就在这时,前方地平线上,漫出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绿。
那是一片密林。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林子上空瘴气沉沉,神识探进去,像泥牛入海,探不出三里远。林中隐隐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嘶吼,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身后的贺兰钧显然也看见了,笑声里透出几分急切:“想入林?没那么容易!”
一道金锐的剑气破空袭来,擦着魏晋的后背掠过,玄鳞软甲上新补的器纹剧烈一闪,堪堪卸去这一击,震得他气血翻涌。
魏晋闷哼一声,非但不减速,反而把最后三分灵力尽数灌入剑胚,人剑合一,如一道离弦的青光,一头扎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