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一战过去半月,风声就传遍了附近几郡。
传得有鼻子有眼。贺兰家设局截杀青澜山魏长老,四位筑基齐出,围一个灵力见底的人,结果叫人反手秒杀了一名筑基中期的劫修,剩下三个屁滚尿流地逃出林子,连尸首都没敢收。
这消息传到哪里,哪里的茶楼酒肆就要热闹三天。贺兰家百年攒下的脸面,算是彻底扔在了那片密林里。更难受的是,传得越广,他们越骑虎难下。打,摸不清青澜山的底牌,谁敢再去送死。和,拉不下这张脸,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软骨头。
贺兰家难受的时候,青澜山来了客人。
白家族长白敬亭,亲自登门。
明面上的由头是贺喜,贺黑风坊立坊之喜。可魏晋在主峰客堂里陪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就看出来了,这位老族长今日是揣着正事来的。果然,寒暄一过,白敬亭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魏长老,老夫今日来,除了贺喜,还受人所托,递一句话。”
“白族长请讲。”
“贺兰阙托老夫做个中人,”白敬亭道,“他想与青澜山讲和。”
魏晋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密林里四个筑基围我一个的时候,怎么没人想起讲和两个字。”
“话是这么说,”白敬亭也不恼,捋着胡子,把话往透里说,“老夫今日不是来替贺兰家当说客的,是来给魏长老算一笔账的。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洗耳恭听。”
“贺兰家如今是真怕了,”白敬亭竖起一根手指,“四个筑基围杀一个灵力见底的人,反被你秒杀一个中期。这说明什么?说明青澜山藏着他们看不透的东西。是尸将,是剑气,还是别的什么,他们猜不着,正因为猜不着,才更怕。再打下去,他们怕灭门。”
“他们怕灭门,与我何干。”
“与你有干系,”白敬亭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纵然能赢,能灭了贺兰家满门,你算算要付出什么。贺兰阙是筑基中期巅峰,狗急跳墙,兔子急了咬人,灭门之战打到最后,你这青澜山要死多少人?三尸将要折几具?坊市的买卖要停多少天?家底要拼掉几成?两家死磕到底,血流干了,便宜的是旁边看热闹的。”
堂中静了片刻。
魏晋缓缓道:“白族长这话,是公道话。”
“老夫吃的是白家的饭,说的是公道话,”白敬亭道,“贺兰家开的条件,你先听听。第一,赔灵石一万,为截杀之事谢罪。第二,贺兰钧、贺兰岳二人,亲自登你青澜山的门,当面赔礼。第三,两家立契书,贺兰家世代不犯青澜山寸土,黑风山脉东麓的收购行,让出三成份额给黑风坊。第四,两家地界以黑风口外三百里为界,往后互不越界。”
一万灵石,登门赔礼,契书划界,让出三成渠道。
条件开得很有诚意,或者说,贺兰阙把姿态压得很低。低到尘埃里,低得不像一个立族三百年的老牌家族。
魏晋没有接话,端着茶,沉吟了良久。
白敬亭也不催,静坐着等。
“白族长,”魏晋终于开口,“我问一句实在的。契书这东西,签起来容易。贺兰家今日签了,明日翻脸不认,我奈他何?”
“问得好,”白敬亭点头,“所以老夫给你出个解法。这契书,不在你们两家之间立,押到镇岳宗庶务堂去备案。违契者,宗门执事堂问罪。筑基家族之间的契书押在宗门,是通行了百年的老例,宗门也乐意做这个中人,底下人家互相有个管束,他们睡得安稳。有宗门担保,贺兰家再想翻脸,就得先掂量掂量执事堂的份量。”
魏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押在宗门,这层担保确实够了。贺兰家无金丹靠山,得罪不起庶务堂。
“条件我大致应下了,”他放下茶盏,“但我还要加一条。”
“你讲。”
“契书里写明,贺兰家须交出那两个外聘劫修的根脚来路,”魏晋一字一字道,“死的那个就算了,逃的那个独目道人,是个活患。今日贺兰家能雇他来杀我,明日旁人也能雇他。这条线是贺兰家牵的,须由贺兰家负责了结,或拿住,或逐出这一方地界,给我一个交代。”
白敬亭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这一条加得在理。老夫替你带回去。”
三日后,白敬亭复返,带回贺兰家的回音:全部应下。独目道人的下落,由贺兰家负责追查到底,拿住或者逐出此地方圆千里,绝不再让他接这一带的人命买卖。
又过了十日,两家在镇岳宗庶务堂签约。
契书一式三份,两家各执其一,一份押在庶务堂的档库里,由执事长老验看备案。贺兰阙与魏晋各自画押,押下神魂印记,白敬亭以保人身份落名。仪式简短,前后不过一炷香。
签完约的当日,贺兰钧、贺兰岳兄弟二人登上青澜山,在客堂里对着魏晋长揖到地,赔礼谢罪。那把不离手的折扇,今日收在袖中,从头到尾没有取出来。
魏晋受了这一礼,不冷也不热,只在二人告辞时送了一句。
“契书是纸,”他看着贺兰钧,“记住密林里的事,比记住纸有用。”
贺兰钧躬身的动作僵了一僵,随即把头垂得更低:“魏长老的话,铭记在心。”
一场死仇,表面上就此了结。可两家人心里都清楚,纸上的了结是了结,心里的梁子是梁子。梁子埋在土里,短时间里不会发芽,可谁也不敢说,它就烂在了土里。
签约当日,后山传来喜讯。
宋铁嘴出关了。
清脉丹半月洗经,把几十年积下的经脉淤塞涤荡一空,他又闭了两个月死关,一鼓作气,冲破关隘,稳稳站上了练气九层。四十四岁的人了,出关那日,满头白发里都透着一股子精气神,见了魏晋,二话不说,撩袍便拜。
这一拜,拜得实实在在,额头触地有声。
“山主再造之恩,铁嘴没齿难忘。”
“起来,”魏晋一把将他扶起,打量着这张容光焕发的老脸,心里也着实欢喜,“九层站稳了,接下来的账,我给你算一算。练气九层到圆满,少则一年,多则两年,你按部就班地走,丹药公中供着,不用省。有一样东西,该提上日程了。”
“什么东西?”
“筑基丹。”
宋铁嘴浑身一震,随即苦笑摇头:“山主,筑基丹有价无市,坊市里几十年不见一粒,黑市上炒到上万灵石还没处买。这东西,可遇不可求。”
“三个月后可就遇得上了,”魏晋道,“沈万金透给我的准信,镇岳城万宝阁十年一度的大型拍卖会,压轴的拍品里就有筑基丹,而且是三颗。”
宋铁嘴的呼吸一下子粗了。三颗筑基丹同台,这等场面,他活了大半辈子闻所未闻。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储物袋,双手捧着递过来:“山主,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八百六十块灵石,您先拿着,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魏晋看了一眼那只洗得发白的储物袋,没有接。
“收回去,”他摆摆手,“差的太多,你这点灵石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这一颗,青澜山出了。你是山中第一个摸到筑基门槛的人,这粒丹,算山中给后来人立的一个样子。”
宋铁嘴捧着储物袋,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圈先红了。
送走铁嘴,魏晋独自在洞府里盘了一笔账。
黑风坊年利五万,玄铜矿年值两万,茶叶经万宝阁代售又是一笔,加上历年积蓄,再有密林里缴获的那只筑基中期劫修的储物袋,林林总总凑下来,拍下筑基丹的本钱绰绰有余。
可账好算,局难看。
三颗筑基丹同台,消息放出去,满城的筑基家族,还有那些卡在练气九层、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哪个不红着眼往镇岳城扑?拍卖场上是灵石的厮杀,拍卖场外,只怕是刀兵的厮杀。这颗丹,不好拿。
他提笔给包兴下了令:提前进城,把拍卖会的根脚摸个底掉。哪些势力报了名参拍,筑基丹的底价是多少,来历是什么,万宝阁的拍卖章程如何,一条条查清楚。
至于贺兰家那边,签约之后老实得出奇。东麓收购行三成份额的交割顺顺当当,该让的让,该退的退,没有半句幺蛾子。可越是顺当,魏晋心里越是不踏实,特意嘱咐包兴,盯着贺兰家的耳目不必撤,继续看着。
狼披上了羊皮,也还是狼。契书捆得住明面上的手脚,捆不住暗地里的心思。
十日后,包兴的第一封密报传回山中。
拍卖会根脚已摸清大半,参拍名单、章程底价,条条在册。密报的末尾,包兴特意添了一笔:万宝阁放出风声,本届拍卖会另有一件神秘拍品,不列名录,不见图录,只待开槌之日当场揭晓。沈万金亲自把话递过来,此物十年难得一见,请魏长老务必到场一观。
魏晋捏着玉简,沉吟许久。
连万宝阁都要卖关子的东西,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