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坊的事安排停当，魏晋回了青澜山。
回山第一件事，他召来包兴。
“从今日起，情报堂的人手分一半出来，盯死贺兰山，”魏晋道，“他们家四位筑基的行踪，族中货物的进出，和哪些人家来往，上过几次镇岳城，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包兴躬身：“山主放心。只是贺兰山立族三百年，根基深，眼线扎进去要些时日。”
“不急在一时，”魏晋淡淡道，“埋线要埋得深，宁可慢，不许露。贺兰家那两个人临走时的眼神，你也瞧见了。这口气他们咽不下，早晚要来。我们赶在头前知道他们怎么来，就够了。”
“属下明白。”
包兴退下后，魏晋独自往主峰后山走。路过藏书阁时，他脚步停了停。
藏书阁旁边，不知何时起了一座新院子。青砖灰瓦，窗明几净，院子里整整齐齐坐着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才六七岁，正跟着一名老修士摇头晃脑地诵一本引气诀。声音稚嫩，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秦守拙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在旁低声道：“长老，这是上个月新立的学堂。山里有灵根的子弟，都收进来了。古松年管着藏书阁，顺带着教他们识字启蒙，引气的功课请了丹房的文先生兼着。”
魏晋立在院外，静静看了片刻。
这些孩子，都是青澜村和山里散修的子女。他们的爹娘，多半是当年和他一样，从泥地里爬出来讨生活的散修，一辈子摸着黑走路，碰上什么功法练什么功法，练岔了没人指正，练伤了没人医治，一条路走到黑，走不通也就认命了。如今这些孩子，小小年纪就能坐在亮堂堂的院子里，从最正宗的引气诀入门，这便是他们爹娘一辈子没摊上的命。
院里的老修士瞧见了他，慌忙要起身行礼，魏晋摆摆手，信步走了进去。
孩子们都仰着脸看他。山主亲自来讲学的消息，不知谁传了出去，一双双眼睛亮得吓人。魏晋也不讲什么高深道理，就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了，拣自己当年初入道时的几件旧事来说。说第一次引气入体，气走偏了经脉，疼了三天三夜没人敢问。说攒了半年的灵石买一瓶丹药，打开一看是假的，蹲在坊市门口坐到半夜。说散修这条路，难不在苦，难在没人告诉你哪一步是错的。
“你们如今坐在学堂里，有人教，有人管，有人告诉你们哪一步是错的，”他环视着这些孩子，“这就是天底下顶金贵的东西。别糟蹋了。”
一堂课讲完，古松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长老，这批孩子里头，有两个苗子，您要不要亲自看看？”
他叫出两个孩子。男孩叫陈小满，九岁，青澜村农户的儿子，生得敦实，三灵根，引气三个月，已经稳稳入了炼气一层，气的走势又正又顺，没有半分散修子弟常见的歪门岔道。女孩叫桑青禾，七岁，母亲是坊里的绣娘，也是三灵根，悟性尤其好，一本引气诀旁人背十日，她两日就背熟了，还能问出几处连古松年都答不囫囵的关窍。
魏晋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各自探了探脉，又考校了几句。陈小满答话慢，可每个字都想明白了才说。桑青禾答话快，眼睛骨碌碌转，问到得意处还偷偷拿眼睛瞟他，看他高不高兴。
一个是稳的，一个是灵的。都是好苗子。
“好生教导，”魏晋对古松年道，“这两个孩子，丹药灵石不必吝啬，按内门弟子的份例走。他们爹娘那边，每月多支一份供养，叫家里没有后顾之忧。”
古松年躬身应下。两个孩子懵懂，却也知道是得了天大的好处，齐齐跪下磕头。魏晋受了，转身出院，心里忽然掠过一句话。
一座山，有人种地，有人守山，有人管账，如今又有人教书。这山，才像个长久的样子。
再往前走，到了宋铁嘴的住处。
老骗子这些日子气色不大对。魏晋进门时，他正对着一盏茶发怔，连魏晋进来都没察觉，旧幡斜在墙角，人坐在窗前，像一段枯木。
“阵法上卡住了？”
宋铁嘴回过神，苦笑一声，伸出了手。
魏晋搭上他的脉，神识缓缓探入。这一探，心里就有了数。练气八层顶峰，灵力积蓄是够了，可几条主经脉里，早年积下的暗伤和丹毒淤塞在一处，像河道里的淤泥，灵力冲到关隘前，先被这些淤塞消磨掉了三成。冲了几次九层，都差着一口气，越冲越是心浮气躁，如今连信心都有些泄了。
这是散修的老病根。年轻时没得选，什么丹药都敢吞，什么伤势都敢扛，债全记在了经脉里，到老了，一笔一笔都来讨。
“死不了，”魏晋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清脉丹，我手里还剩一粒。拿去，闭关半月，先把河道清了，再谈冲关。”
宋铁嘴捧着玉瓶，手都有些抖。清脉丹是洗练经脉的稀罕物，当初魏晋给柳娘子用过一粒，他是知道的。这样一粒丹。
“山主，这太贵重了。”
“你今年四十四了，”魏晋看着他，“这一层若是冲不过去，往后越拖越难。青澜山如今不缺这一粒丹，缺的是你这个阵法师再进一步。账算清楚，收下。”
宋铁嘴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深深一揖到地。
当夜，魏晋歇在了柳娘子的院子里。
柳娘子见他来，自然是欢喜的，烹茶布菜，忙了半个时辰。灯下对坐，说起近况，她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我如今是五灵根，你是知道的，”她拨着灯花，“练气六层，卡了快两年了，到现在还没圆满。照着这个速度，练气七层不知要熬到哪一年。有时候夜里想想，就觉得没什么指望。”
魏晋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你们一个个的，都走到我前头去了，”她笑了笑，笑里有几分涩，“你筑了基，铁嘴在冲九层，就我，还在原地打转。”
“我今日给你算一笔账，”魏晋放下茶盏，“练气修士，寿元不过一百二十岁上下。筑基之后，两百年。这多出来的一百年，不是数字，是日子。你今年三十出头，往后的路还长。”
柳娘子抬眼看他。
“五灵根是慢，慢有慢的走法，无非是水磨的功夫，一天一天磨过去，”魏晋的声音不急不缓，“从前你不敢想筑基，是因为没那个本钱。灵石要一块一块地抠，丹药要一粒一粒地省，住的是灵气稀薄的破山头，拿什么去想？如今不一样了。灵石不愁，丹药管够，二阶灵脉上给你留着最好的洞府。本钱摆在这里，缺的只是你下不下这个决心。”
“我这样的根骨，真的还有指望？”
“根骨决定你走多快，不决定你走不到，”魏晋道，“凡人流里熬出来的人，哪个是靠根骨吃饭的？靠的是一天都不敢断。百年之后，练气修士是一抔土，筑基修士还有一百年。这一百年里有多少事能做，多少人能陪，你自己掂量。”
灯下静了许久。
柳娘子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一圈，又一圈。忽然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是魏晋许久没见过的那种光。
“你说得对，”她一字一字道，“我今日起闭关，冲练气七层。”
“不急在一夜。”
“急，”她站起来，干脆利落地开始收拾碗筷，收拾完，把魏晋往门外推，“从今夜起，你少来打扰我。茶叶我叫人收好了，闭关出来再给你烹。去吧去吧。”
魏晋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哑然失笑。
他在门外立了片刻，听着院里熄灯落闩的动静，摇摇头，独自回了主峰洞府。
翌日清晨，柳娘子的院门上挂了闭关的牌子，谢绝访客，连送饭的都有定例。魏晋讨了个没趣，摸了摸鼻子，回了自己洞府，也索性闭了关。
山中岁月，倏忽而过。
三个月里，青澜山风平浪静。学堂里的孩子引气诀背到了第三卷，宋铁嘴闭关未出，柳娘子的院门紧闭如常，黑风坊的账册一月一报，进项稳稳当当。魏晋在洞府中打磨筑基二层的修为，枯荣二力一日深过一日，吐芒剑气也从十丈磨到了十二丈。
直到那一日，传讯玉简在案上急促地亮起。
是包兴的急讯，情报堂的最高等急报，三个月来头一次动用。
魏晋神识沉入玉简，只有短短数行字，他看完，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沉静。
贺兰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