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这一句话说出口,长街上的空气霎时凝住了。
锦袍玉冠的贺兰钧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从人丛里走出来的青袍修士。筑基二层,气息沉稳,年纪瞧着不小,面生得很。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附近各家的筑基名录,没对上号,手上折扇却先收了,拱了拱手。
“这位道友面生,敢问是?”
“青澜山,魏晋。”
四个字落地,围观的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低语。黑风集是青澜山魏长老的产业,这话集上人人都知道,可这位魏长老是什么模样,十个人里九个半没见过。今日正主现身,还是撞在贺兰家逼宫的当口上,这一场热闹,可就大了。
贺兰钧心里也是一沉。他早就打听清楚了,青澜山这位是新晋筑基,立山不过两三年,根基浅薄,族中判断此人最多筑基一二层的修为,孤立无援。今日亲眼见了,修为倒是不出所料,可对方身上那股子冷意,却不像个根基浅薄的人该有的。
“原来是魏长老,”贺兰钧笑容不变,“既是正主到了,那便好说话。这黑风口原是我贺兰家祖产,有旧契为证。魏长老立集在先,我们也不叫你吃亏,集上铺面折价赔偿,你带着人退出谷口,两家的体面都保全了,如何?”
“旧契?”魏晋看着他,“拿出来。”
“百年前的旧物,存在族中祠堂,岂能随身携带。”
“那就是没有。”魏晋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空口无凭,跑到我的集上,封我的税卡,伤我的护卫,逼我的人交出名册文书。贺兰家好大的威风。”
贺兰岳在旁边听得火起,踏前一步:“小子,我二哥好声好气与你说话,是给你脸面。你一个新晋筑基,也敢在我贺兰家面前拿大?”
魏晋没再看他,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抬了抬手。
下一瞬,两道尸气冲天而起。金芒裂空,青魁庞大的身躯自半空砸落,双翼张开,遮住了半条街的天光,落地时青石板寸寸碎裂。红衣无声,红袖出现在街角的阴影里,一双暗瞳静静锁住对面二人,指尖萦绕的尸毒黑气若有若无。
两具尸将,皆是筑基。
满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贺兰钧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贺兰岳踏出去的那半步,也僵在了原地。
这还没完。
人群后方,宋铁嘴旧幡一挥,三十六面阵旗应声而出,嗖嗖破空,钉入长街四角的地面,一层淡淡的阵法光幕自街尾升起,把这条街连同在场所有人罩在了里面。光幕一成,贺兰家两名筑基的退路,就断了。
紧接着,集务楼内外人影闪动,韩青羽一声令下,三十余名青澜山护卫齐刷刷亮出法器,刀剑符箓灵光连成一片,列阵于阶前。街两边的茶楼酒肆里,包兴预先安插的人手也纷纷起身,封住了各条巷口。
前后左右,围了个水泄不通。
长街上死一般的寂静。数百散修缩在街边,大气不敢出,眼睛却都瞪得溜圆。两个筑基家族当街对上,一边是成名百年的贺兰家二爷三爷,一边是名不见经传的青澜山新主,眼看着一言不合,今日这条街上就要见血,见筑基的血。
贺兰钧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修行百年,眼力还是有的。那具金毛飞尸的气息沉雄,分明是筑基尸将中的硬手,那红衣女尸更邪门,毒气压得他经脉隐隐发麻。对面三个筑基战力,加一个阵法师和几十名结阵的练气,真动起手来,他们兄弟二人今日别说收集子,能不能囫囵走出这条街,都是两说。
“误会,”他当机立断,折扇一收,深深一揖,“魏长老,这是个误会。”
“误会?”魏晋冷冷看着他,“封我的税卡是误会,伤我的人也是误会?”
“确实是误会。”贺兰钧把身段放得极低,语速也快了,“我贺兰家与这黑风口确有旧缘,听信了下面人撺掇,以为是无主之地重新兴旺,这才贸然前来查问。实在不知此地早已归入青澜山治下,冲撞之处,我兄弟二人给长老赔礼。”
“查问?”魏晋不为所动,“那我现在问你一句,你当着这满街修士的面,答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这黑风口,是谁家的山头?”
贺兰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一句问得诛心。当着数百散修的面答这句话,答了,贺兰家百年攒下的脸面就丢在了这条街上。可不答,街上那三股筑基气息纹丝不动地锁着他,阵法光幕纹丝不动地罩着他,由不得他不答。
他闭眼一瞬,再睁开时,拱手朗声:“黑风口是青澜山的山头,是魏长老的产业。我兄弟二人眼拙,认错了地界,误会一场,还望长老海涵。”
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整条长街。
魏晋盯着他看了三息,抬手。宋铁嘴会意,阵旗倒卷,光幕撤去。青魁收翼退后,红袖的身影淡入阴影,消失不见。
“滚出黑风口。”魏晋道,“回去告诉你家家主,这集子姓魏。日后再有贺兰家的人踏入谷口生事,就不是今日这般说话了。”
“一定带到。”贺兰钧再不多言,拽着脸色铁青的贺兰岳,灰溜溜挤出人群,出谷去了。
两人一走,长街上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今日这一战没打起来,可比打起来传得更快。青澜山魏长老,一声令下双尸将现身、阵法封街,逼得贺兰家两位筑基当众认错,灰头土脸地走人。不出三日,这话就会传遍黑风山脉的每一个角落。
魏晋却没心思听这些。他转身看向阶前的韩青羽,后者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属下无能,惊动山主亲自跑这一趟。”
“你无过。”魏晋道,“对方两个筑基压境,你没退一步,没交一册文书,守得很好。起来吧。”
他抬眼扫过这条热气腾腾的长街,缓缓道:“传令,叫周野过来。”
周野当夜就到了。
这位断岳剑自玄铜矿一战受三锁加身,已有半年。今日他一身灰袍,断岳剑负在背上,进了集务楼,规规矩矩抱拳行礼:“山主。”
魏晋打量他一眼。半年矿上镇守,这人的锋芒收了不少,眼神却愈发沉静,显然是认清楚了处境,也盘算明白了前路。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快刀。
“黑风口的事,你都知道了。”魏晋道,“今日起,你不必回矿上了。常驻此地,坐镇坊市,受韩青羽节制,护这一集平安。矿上我自会另派人手。”
周野一怔。离开矿洞,驻守坊市,这是差事上的松动,更是待遇上的抬举。他深深一揖:“谢山主。周野在,黑风口就在。”
“记住,三锁在身,我能用你,也能废你,”魏晋语气平淡,“把这里守好了,往后解锁脱籍,不是不能谈。”
周野浑身一震,抬头看了魏晋一眼,重重点头。这一句“解锁脱籍”,是鞭子之后的草料,他听得懂。
接下来的一个月,黑风口日新月异。
韩青羽是治理的好手,得了魏晋的全力支持,一身本事尽数施展开来。她先把黑风集正了名,集升坊,挂匾“黑风坊”,立下坊规十二条,欺行霸市者逐,杀人夺宝者诛。随即大刀阔斧地扩建,原先的三十余家铺面,一口气扩到了一百零八家,丹房、器铺、符阁、茶楼、客栈,一应俱全。扩建的银子还没花完,镇岳城万宝阁的人就寻上了门,一口气租下坊口位置最好的一栋三层木楼,开了分店,是沈万金亲笔批的条子。一百零八家铺面,一家年租金三百灵石,仅铺租一项,一年便是三万灵石的进项。
坊市东侧,她依着魏晋的意思,辟出了一片露天的自由市场,不建铺面,只划摊位,专供散修摆摊交易,日入夜开,人称鬼市。散修不易,进山搏命挣下的那点东西,租不起铺面,有个能落脚摆摊的地方,便是活路。鬼市一开,摊位一位难求,一年租金又是一万灵石。
最见心思的一笔,是坊后那道一阶灵脉。韩青羽亲自勘定,沿脉开凿洞府,不装修,不抬价,照旧一年十块灵石一间,租给散修落脚修炼。洞府一口气开到了一千间,一年又是一万灵石进账,更要紧的是,一千间洞府住着的,是一千个念青澜山好的散修。这些人平日里是坊市的客,真到了有事的时候,就是坊市的人心。
再加上坊中自营的酒楼客栈,一年下来,黑风坊的净利稳稳过了五万灵石。护卫队也扩到了百人,新补的六十人,尽数从坊中练气后期的散修里挑选,身家清白、敢打敢拼者方能入选,月俸从优。宋铁嘴领着人沿谷布阵,迷踪、困敌、杀伐三套阵法环环相扣,把个黑风坊护得铁桶一般。
立坊那日,魏晋立在集务楼的顶层,凭栏俯瞰。
楼下长街人流如织,鬼市的灯火一直烧到谷口,酒楼里猜拳行令之声隐隐可闻,坊后灵脉上一千点洞府灯火,像撒在山坳里的一把星子。
从一间破集子到一座坊市,不过三年。
可魏晋心里清楚,坊市越兴旺,盯着的眼睛就越多。贺兰家那日丢尽脸面退走,绝不会就此罢休。四位筑基抱团的家族,百年经营,睚眦必报,这口恶气他们咽不下去,迟早要寻回来。
今日是来了两个人讲道理。下回来的是什么,就说不准了。
他扶着栏杆,望着东北方贺兰山的方向,目光沉静。
黑风坊立起来了。贺兰家的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