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的头一个月,魏晋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
筑基之后,他还是头一回有这样整段的时间,把自身的修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过一遍。炼气期的枯荣诀,说穿了只有一层皮,枯态敛息如凡,荣态灵力暴涨,一收一放,仅此而已。可筑基是脱胎换骨,丹田化海,神识外放,连带着这部功法,也在他体内生出了从前没有的变化。
变化是从第三日夜里察觉的。
那夜他依着旧法由荣转枯,一身灵力潮水般退入丹田,气息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与山间草木无异。往常到了这一步便算成了,可这一回,灵力退到丹田气海,却没有静止,而是贴着气海的内壁缓缓旋转起来,转成一个极慢极深的漩涡。
魏晋心中一动,不敢惊扰,只以神识远远观照。
那漩涡转了整整一夜。天明时他再探气海,发觉气海中积存的灵力,竟比昨日凝实了半分。半分不多,却是实打实的进益,抵得上寻常打坐三日。
他睁开眼,想了很久,渐渐理出了头绪。
炼气期的枯态,是把灵力收起来,收着不用。筑基后的枯态,是把灵力压下去,压着生变。气海如潭,枯态便是把这一潭水沉到最深的地方,水越沉越静,静到极处,便自己磨起了性子,一圈一圈,把灵力中虚浮的杂质磨掉,把松散的水磨成了稠的。
这已经不是敛息的手段了。这是在枯态中自行锤炼灵力。
至于荣态,变化更直白。一月后的某日,他在后山试了一回,枯极转荣,气海中的灵力轰然炸开,暴涨三成不止,周身灵压冲天而起,惊得寒潭里的老蟒把半个身子都沉进了水底。魏晋立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枯则沉而炼之,荣则发而烈之。一枯一荣,一磨一放,这部陪了他半辈子的功法,到了筑基期,才真正露出它的本来面貌。
他把这一夜的领悟,一字一句记进了玉简。
闭关第二个月起,他开始磨剑。
青锋养剑诀第二层吐芒,他在筑基前就已经摸到了门槛,剑气外放三丈。可门槛是门槛,入门是入门,这中间隔着的那一步,他走了大半年,始终没有跨过去。
症结不在剑,在剑胚。
千年碧玉竹髓炼成的剑胚,性子太沉。寻常剑修的剑气是放出去的,他的剑气是被剑胚含着,含而不发,如龙衔珠。炼气期时灵力浅薄,剑胚含着剑气,还能强行逼出三丈。如今灵力浑厚了十倍,剑胚却越发沉稳,剑气灌进去,如泥牛入海,只在剑身三尺之内打转,凝成一层吞吐不定的青芒,散不出去。
魏晋也不急。养剑诀讲究的本就是一个养字,人与剑相养,功到自然成。
他每日辰时坐于洞府之前,横剑于膝,以枯荣二力交替温养剑胚。枯态时,灵力沉入剑身,如春雨渗土,一寸一寸浸润竹髓深处。荣态时,灵力勃发而入,如潮水拍岸,一遍一遍冲刷剑胚中的滞涩之处。
如此日复一日,到了第五个月的某一夜,变故忽生。
那夜月正圆,他横剑而坐,枯态温养已至深处,周身气息与满山草木同息。忽然之间,膝上剑胚轻轻一震,震得极轻,如春蚕咬破了茧壳。
魏晋心头雪亮,顺势由枯转荣。
一股灵力灌入剑身,这一回,剑胚没有再含。三尺青芒自剑尖喷薄而出,越放越长,三丈,五丈,八丈,一直延伸到十丈开外,方才凝住,凝成一道通体莹青的剑气长虹,静静悬在夜色里,月光落在上面,竟被绞成了细碎的光屑。
魏晋并指一引,剑气长虹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地掠过百丈外一块丈许高的卧牛石。巨石纹丝不动,过得三息,上半截缓缓滑落,断口平滑如镜。
吐芒之境,至此方算真正入门。
他收剑归膝,抚着剑身看了许久。十丈剑气,收发由心,无声无息。这一手若是藏在枯态里用出来,任他是筑基中期,一个不察也要吃大亏。底牌之所以是底牌,就在于翻出来之前,没人知道它存在。
半年之期到的那一日,魏晋的修为也到了关口。
这一半年,凝华丹隔三日一粒,从未断过。一百粒丹药流水似的化进气海,再有枯态日夜锤炼,气海中的灵力早已积到了一层圆满的地步,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
破境选在了月圆之夜,与剑成是同一轮月。
过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气海深处那口慢了一年的漩涡,忽然快了一线,快了十倍,百丈气海随之翻涌,灵力在其中反复挤压、凝结、再挤压,直到某一刻,气海凭空拓宽了一圈,壁障无声而破。
筑基二层。
魏晋在蒲团上静坐到天明,将暴涨的灵力一寸一寸安抚归位,方才睁眼。掐指算来,自秘境归来筑基,到如今两年整,升了一层。这个速度放在镇岳宗内门,足以让人侧目,说出去便是一句不世出的天才。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玉露调理的经脉、丹药堆出的资粮、枯荣诀日夜打磨三方合力才换来的,往后气海每深一分,进境就要慢一分,二层到三层,绝不会再有这样的顺遂。
修仙之路,越走越慢,越走越难,本来就是常理。能两年进一层,已是侥天之幸,急不得。
出关那日,秦守拙候在洞府之外,见了他先行大礼,贺过修为精进,随即呈上一枚传讯玉简。
“长老,黑风口急讯,韩副队长昨日到的,连发了两道。”
魏晋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消息是韩青羽亲笔。黑风口这半年来光景大变,黑风山脉共有三处入口,东口与北口今年开春以来接连出事,先是妖兽躁动,后是几伙劫修在那里杀得头破血流,往来的散修不敢再走,全都涌向了黑风口这一处。人流凭空涨了几倍,黑风集的生意跟着水涨船高,如今集上常驻的修士过了八百,铺面租金翻着倍地涨,一个月下来,净赚已经超过去年全年的数。
泼天的富贵,自然就引来了红眼的人。
玉简末尾,韩青羽的字迹透着急:半月前起,不断有面生的修士在集上生事,昨日更有一伙人直接封了集口的税卡,口称黑风口换了主人。属下不敢专擅,请山主定夺。
魏晋放下玉简,面上没什么表情。
“备剑。”他对秦守拙道,“我去一趟黑风口。传讯宋执事,让他带上阵旗,在山门口等我。”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把金墨也叫上。”
金墨这半年过得相当憋屈。上回玄铜矿报信立了功,奖赏还没捂热,就因为他自作主张把缴获的三柄法器吞进肚里空间私藏,被魏晋关了半年禁闭,不许出后山一步。此刻得了传唤,这蟾蜍一路连蹦带跳地赶到山门口,绿豆眼里满是雀跃,围着魏晋转了三圈。
“少主,这回是不是又要打仗?”
“再敢擅自动手,就再关半年。”
金墨脖子一缩,老老实实趴到魏晋脚边,不吭声了。
宋铁嘴也很快到了。一年不见,这老骗子闭关的成效颇为可观,气息沉凝,已是练气八层顶峰的模样,离九层只差一线。他背着他的旧幡,怀里揣着新添的一套阵旗,见了魏晋也不多话,拱了拱手,站到了一旁。
两人一蟾,当日便下了山。
黑风口离青澜山不过三百里,御剑个把时辰便到。离着还有十里地,魏晋就收了剑光,落回地面,改为步行。
他要先看看。
黑风口还是那条峡谷,谷口却已经大变了模样。原先稀稀落落的几家棚铺,如今连成了一条长街,茶楼酒肆丹房器铺一应俱全,街面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练气修士随处可见,间或还有几股不弱的气息隐在人群里。谷中新建起了两层高的木楼,挂着“黑风楼”的招牌,门口竟有人排队。喧闹声、讨价声、灵兽的嘶鸣声搅在一起,热气腾腾,俨然一座小城的气象。
魏晋敛着气息,随着人流在集上慢慢走了一圈。
一圈走下来,他心里有了数。集子是真兴旺了,兴旺得超出了他当初的设想。可这兴旺底下,也确实透着不安分。街面上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生面孔,三五成群,眼神在各家铺面上来回地瞟,那不是做买卖的眼神,是踩盘子的眼神。集口的两处税卡都换了生手把守,原先黑风集的老伙计,一个都看不见了。
他径直走向集子深处,韩青羽办公的集务楼。
离楼还有半条街,就听见了动静。
楼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鸦雀无声。圈子正中,韩青羽按着双剑立在阶下,脸色铁青,身后七八名护卫个个手按兵刃,却都不敢动。他们对面,两个筑基修士大马金刀地站着,灵压毫不收敛地放开,压得满场练气修士大气不敢出。
为首一人锦袍玉冠,面皮白净,手里摇着一柄折扇,正不紧不慢地开口。
“韩副队长,我再与你说最后一遍,”他声音不高,却传遍了半条街,“这黑风口,原是我贺兰家的故地,百年前我家先祖便在此立集。如今我们兄弟俩奉家主之命收回祖产,是天经地义的事。识相的,把集务文书、税卡名册交出来,带着你的人退出谷口,咱们好聚好散。”
旁边那人生得豹头环眼,抱臂冷笑接话:“若是不识相,也简单。筑基修士的话,在这黑风口就是规矩。你问问你身后这几个练气娃娃,挡不挡得住我们兄弟一根手指。”
韩青羽的指节按得发白,一字一字道:“此地是青澜山魏长老名下的产业,有镇岳宗的契书为凭。二位要收,先拿出镇岳宗的文书来。”
“契书?”锦袍修士嗤笑一声,折扇一合,“一间破集子,也配提镇岳宗。我贺兰家四位筑基,在宗门里说的话,比一张废纸管用。今日我们是先礼后兵,礼数已经到了,既然你不接,那便别怪我们兄弟自己动手拿。”
他说着,一步踏前,筑基期的灵压如山般碾向阶下众人。韩青羽闷哼一声,膝盖一沉,双剑已出鞘半寸,却终究没敢全拔出来。她身后一名年轻护卫扛不住威压,当场跪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
满场死寂。
锦袍修士满意地环视一周,折扇重新摇开,慢悠悠道:“这才对。修仙界的地界,从来靠的是修为,不是靠纸。今日这集子,我们兄弟收了,谁还有话说?”
没有人说话。
人群中,魏晋缓步走出。
他走得不快,敛息术却在第一步落下时悄然撤去,一身筑基二层的灵压再不遮掩,自人丛之后平平推了出去,如寒潮漫过长街。满场修士只觉脊背一凉,齐齐回头。
魏晋面色冷峻,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两个筑基修士的面前。
“我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