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铜矿的事了结,魏晋在山中歇了三日。
三日里,他把这一战的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降卒五十三人,种过奴印,已分批押入矿洞,由周野督着开工,头一批矿石月底就能出山。护卫队伤了十一个,抚恤和汤药钱从公中走,雷豹办事还算稳妥。红袖的毒引下了周野的脉门,每季一剂解药,链子算是拴死了。
账算完,他召来秦守拙和周文海。
“矿上的出息,单列一本账,不并入山中开销。”魏晋道,“矿石出山走镇岳宗的炼器堂,每月一回,雷豹亲自押送,路上不许假手他人。”
周文海躬身记下,又问:“长老,这宗进项数额太大,账上要不要做些遮掩?”
“明面上还是黑风集和茶园养着青澜山,矿是暗账。”魏晋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本暗账的,山上不超过五个人。谁多嘴,你直接报我。”
“是。”
交代完内务,魏晋又去了趟后山。寒蟒盘在寒潭边上,见他来了,脑袋懒洋洋抬了抬,算是见礼。玄铜矿一战它出了死力,回来后倒没再提什么条件,只是盘踞的地盘从深涧口往里挪了半里,离碧玉竹林更近了些。魏晋看在眼里,没点破。这老蟒认命认到这一步,反倒让人省心。
翌日清晨,他下山去了镇岳城。
八百里路,御剑不过大半日。这回他没有遮掩身形,青锋剑胚载着人掠过云层,剑芒收敛在三尺之内,不张扬,也不藏拙。筑基修士出行,本就该有这个气派,过分低调反而惹眼。
进了镇岳城,他先去内门寻甄英雄。
甄英雄在自家洞府前的药圃里翻土,一身短打,袖口卷到肘上,乍看像个灵植夫。见魏晋落下剑光,他把锄头往土里一插,咧嘴就笑。
“稀客。上回那半斤茶喝完,我就寻思你什么时候再来。”
“茶还有。”魏晋解下储物袋,随他进屋,“这回不是来送茶的。”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石桌,两个蒲团。甄英雄沏了水,两人对坐。魏晋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推到桌上。
“这是做什么?”甄英雄挑眉。
“打开看看。”
甄英雄神识一探,脸色当场就变了。袋中灵石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一片,足有一万之数。他霍地抬头,声音都压低了:“魏晋,你这是抢了个金丹的洞府?”
“做了笔买卖,挣下的。”魏晋说得平淡,“你如今在内门,灵丹、功法、炼器,哪一样不烧钱。筑基一层到二层,宗门那点月例够干什么?这点灵石你拿着,别跟我算细账。”
“不行。”甄英雄把储物袋推回来,推得斩钉截铁,“秘境里你救我一命,我还没还。上回你送茶,我就收得心虚。一万灵石,我甄英雄在内门熬十年也攒不下这个数,这礼太重,我受不起。”
“账不是这么算的。”魏晋不动,“秘境里若没有你断后,我带出玄冰涧的东西也得脱层皮。何况你我之间,什么时候轮到用灵石称交情了?”
“正因为是交情,才不能这么糟蹋。”甄英雄梗着脖子,“你要真拿我当兄弟,就把这袋子收回去。我甄英雄还没到要兄弟接济的地步。”
两人僵了半晌。石桌上的茶水凉了,谁也没碰。
最后还是魏晋退了一步,退得也讲章法。他收回储物袋,从里面数出三千灵石,另装一袋,重新推过去。
“一万你不要,三千你总得收。”他道,“这不是接济。我在外面置了产业,往后少不得有要你帮衬的地方。这算定金,你先替我存着,哪日我开口,你再办事。你若连这个都推,那是真不拿我当兄弟了。”
甄英雄盯着那袋灵石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你这张嘴,什么时候练出来的。”他终于把袋子收下,正色道,“行,三千我收,话也记下了。往后你有事,言语一声,刀山火海我不敢说,镇岳城这一亩三分地,我甄英雄随叫随到。”
“有这句话就够了。”
两人重新沏了茶。这回用的是魏晋带来的云雾银毫,甄英雄喝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半天,忽然道:“这茶比上回那半斤还好。你那山里,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山穷,就这几株茶树拿得出手。”魏晋笑道,“回头再给你包半斤。”
告辞出来,魏晋径直去了炼器堂。
阙师兄还是那副模样,一身烟火气,见了魏晋先看见他腰间的青霜剑,点点头,算是认下了这门老主顾。
“阙师兄,今日有两桩事。”魏晋开门见山,解下贴身的玄鳞软甲,平铺在案上,“第一桩,这件内甲,想请师兄升一升。”
阙师兄拈起软甲,手指在主鳞上摩挲了两下,眉头一动。
“玄鳞蟒的主鳞,二阶中品的底子,炼制的手法也还过得去。”他翻到那两道裂纹处,指尖一顿,“伤得不轻。这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筑基中期的剑气。”
阙师兄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追问,只道:“鳞没碎,裂纹补得回来。底子是二阶材料,升到二阶下品灵器,原物原位,不算难事。难的是要添料,灵器得有器纹,光补不添,升不上去。”
“料我备了。”魏晋取出一只玉盒,推过去。盒中是玄铜矿里伴生的三两寒金砂,还有两枚当初在丹荒猎场得的地阶妖兽骨珠。
阙师兄打开玉盒,眼睛亮了一瞬,又压下去,掂了掂:“寒金砂走寒性纹路,和玄鳞是同源的路子,合得来。骨珠化开做黏合,够了。二十日后来取,手工钱加料钱,八百灵石。”
“爽快。”魏晋付了定金,顺势取出第二样东西,一块拳头大的矿石,往案上一放,“第二桩事,请师兄掌眼。”
矿石其色沉暗,断口处泛着幽幽的铜光,隐隐有星点流转。
阙师兄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取出一柄小锤在边角敲了敲,听声辨质。这一回他看得极慢,看完放下矿石,抬起头,眼神已经和先前不一样了。
“玄铜,还是母矿出的矿坯。这个成色,十年难见。”他声音压低,“魏长老,这东西,你手里有多少?”
“一座矿。”魏晋道,“年出玄铜万斤往上,细水长流。”
堂中静了一静。炼器堂炉火常年不熄,嗡嗡的声响从里间传来,衬得这间会客的小屋愈发安静。
“走我们炼器堂的渠道。”阙师兄当即拍板,“玄铜是炼飞剑和重甲的主材,宗门常年缺货,多少都吃得下。价钱按市价走,一斤母矿玄铜两块灵石,量大从优,我给你按两万斤的年量先签三年。每月交货一回,堂里专人验收,灵石现结,绝不拖欠。”
“就依师兄。”
两人当场立下契书,各押神魂印记。阙师兄收契书的时候,脸上难得有了笑意:“魏长老这桩买卖一成,我在堂里今年的功绩就算齐活了。往后你青澜山有什么炼器上的事,只管开口,堂里能做的,优先给你做。”
“那便多谢师兄了。”
双赢的买卖,谈起来最省事。魏晋心里清楚,玄铜矿年值两万灵石,这个数字一旦走漏,青澜山就是别人嘴边的肥肉。走炼器堂的官方渠道,等于是把这笔出息挂在了镇岳宗的账上,谁想伸手,先得掂量掂量宗门的脸色。让出去的是渠道上的些许利润,买回来的是一张护身符。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出了炼器堂,日头偏西。魏晋转道去了妙丹斋。
温玉声正在柜后验看一批药材,见魏晋进门,眼皮都没抬:“坐。茶在壶里,自己倒。”
“温丹师,今日要买一批丹。”魏晋也不客气,坐下了,“凝华丹,一百粒。”
温玉声验药的手停了一停。
一百粒凝华丹,按一百七十灵石一粒的价,是一万七千灵石的生意。寻常筑基修士,一年也就能吃下二三十粒,这一开口就是一百粒,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温玉声抬起头,看了魏晋一眼,只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验他的药材。
“一百粒,现货只有六十。”他语气如常,“余下四十粒,半月后来取。老价钱,一百五十一粒,不还价。”
“成交。”
魏晋当场付了灵石。温玉声收了钱,命伙计取丹,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多问。不问买这么多做什么,不问吃的人是谁,不问来路。药过手的瞬间,他甚至还提点了一句:“凝华丹药性温厚,隔十日一粒,贪快伤身。若是给尸宠用的,量减半,掺着阴属性的辅药服,效用更好。”
“多谢提点。”魏晋接过丹瓶,郑重道了声谢。
这一声谢,谢的不只是丹。跟有底线的人做买卖,本身就是一种舒心。温玉声守着丹道人的规矩,客官买什么,是客官的事,这份分寸,比丹药本身更难得。
交易完了,温玉声忽然又开口:“上回那包茶,还有没有?我拿丹跟你换。”
魏晋一怔,随即失笑。看来这云雾银毫,是真喝出名声了。
“有。下回送丹来,一并捎上。”
日暮时分,魏晋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棚里,见了包兴。
包兴是上个月奉调进城的,明面上的身份是青澜山派驻镇岳城的采买执事,暗地里,情报堂的耳目已经在这座城里扎下去了。他今天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扮相像个不得志的账房先生,见魏晋来了,忙起身见礼。
“山主。”
“坐。”魏晋自顾自斟了碗粗茶,“城里待了月余,怎么样?”
“回山主,耳朵已经铺开了。”包兴压低声音,“城东的散修堆里安了两个人,坊市里三家大铺子的伙计搭上了线,万宝阁那边门房也熟了。眼下传回来的,都是些市面上流动的消息。”
“说几条听听。”
“头一条,徐家最近不安分。”包兴道,“徐家二房上个月去了两趟宗门庶务堂,打听的是客卿长老封地的旧例。属下疑心,他们是冲着青澜山来的。”
魏晋端茶碗的手稳稳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条消息过了一遍。徐家是镇岳城的坐地户,当初鲁大头入赘的就是徐家。二房打听封地旧例,所图无非两样,要么是想在青澜山左近谋块地,要么是惦记上了他这块客卿牌子背后的人脉。不管是哪样,都得留个神。
“第二条呢?”
“第二条,黑水泽那边不太平。年初死了个马管事,据说死前往外递过东西,到现在也没查出来递给了谁。泽里三股势力正在重新洗牌,估计要乱上一阵子。”
马管事。魏晋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一顿。那条只传出去半句的玉简消息,到底还是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只是这圈涟漪会荡到哪里去,眼下还看不分明。
“还有别的吗?”
“宗门里,三年一度的小比明年开春。听说这回的头名彩头里,有一枚乾元丹。”包兴道,“乾元丹是筑基修士破境的圣药,城里各家族已经在暗地里使劲了。”
魏晋点点头。这三条消息,一条关乎自身,一条牵出旧案,一条搅动全城。包兴这个月,没白待。
“做得不错。”他放下茶碗,取出一只小袋推过去,“这是两百灵石,算是堂里这个月的嚼用,结余归你。往后立了功,另有大赏。只有一条,记住咱们的规矩,耳朵可以伸得长,手不许伸出去。只打听,不招惹。”
“属下明白。”包兴郑重收了,又迟疑了一下,“山主,属下想问一句,徐家那条线,要不要往深里挖?”
“不用。”魏晋起身,“知道他们在打听什么就够了。狗还没叫,不必先打狗。你把手头的事做扎实,比什么都强。”
“是。”
出了茶棚,天色已经擦黑。魏晋在城门口召出青锋剑胚,剑光一起,人已在百丈之外。
夜风扑面,脚下山河如墨。他御剑行在云上,把这一日的行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甄英雄的三千灵石送出去了,落的是人心。内甲二十日后可成灵器,胸前又多一层护身的本钱。玄铜销路挂上了炼器堂,两万灵石的年进项从此名正言顺。一百粒凝华丹到手,三尸将闭关的资粮算是齐了。包兴的耳目也铺开了,镇岳城这潭水,往后于他便不再是一抹黑。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春耕的营生。种下去的是灵石是人情,收回来的,是这座青澜山一年厚过一年的根基。
回到青澜山时,已是后半夜。
主峰洞府的禁制无声开启,又无声合拢。魏晋在蒲团上坐定,将装着凝华丹的丹瓶在面前一字排开,三尸将各自领了份额,退入侧室闭关。洞府里很快静下来,只听得见灵眼深处隐隐的灵气流动之声。
魏晋合上双目,枯荣诀缓缓运转,一身气息由荣转枯,渐渐与这方山腹融为一体。
山外的风雨暂且由它去。他要做的,是在下一场风雨到来之前,把筑基一层这四个字,炼得更扎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