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漆黑,只有远处洞口漏进一线灰光。
屠万山在黑暗里狂奔。
身后矿洞里的杀声渐渐远了,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了,再有三十丈就是出口,出了暗道,钻进乱石滩,天高海阔,老子的命就还在。留得青山在,这仇十年八年总能报。
还有十丈。
他看见了暗道口那丛伪装的枯藤,看见了藤外乱石滩的月光。
他一头撞了上去。
枯藤没动,乱石没动,可他的人,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被一股沉闷的力道狠狠弹了回来,踉跄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屠万山懵了。
他爬起来,再撞。这次他运足了灵力,血刀劈在虚空里,刀锋落处,一层淡青色的光幕浮现出来,光幕上符文流转,把他的刀气吃得干干净净。
锁脉阵。
“此路不通。”
宋铁嘴的声音从阵外悠悠传来,带着一股子闲庭信步的欠揍劲儿:“屠大当家的,贫道在此恭候多时了。这阵三天前就布下了,您老慢慢撞,不着急。”
屠万山僵在原地,握着血刀的手,第一次开始发抖。
三天前。三天前这条他用了一个多月、亲手设计亲手开凿、连心腹都没几个知道的活路,就已经被人堵死了。对方早就来了,早就探明白了,早就把他的每一步都算在了前头。他以为自己在洞里布网等人,原来人家在洞外张着更大的网。
毕生谨慎,一朝尽丧。
“啊。”老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转身,血刀倒提,眼睛红得滴血,“小畜生,老子跟你拼了!”
魏晋就站在暗道口,三具尸将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给他个体面。”魏晋说。
最后的战斗,惨烈而短暂。
屠万山燃烧精血,血刀爆发出这辈子最亮的一次光,一连十二刀,刀刀搏命。青魁硬撼,金毛被劈得翻卷,左肋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尸气狂泄。红袖的毒雾被他一口血气吹散。白七的骨刺递到他后心,被他反手一刀削断了半截。
可也就是这样了。
油尽灯枯的人,拼得掉三只筑基尸将的围攻吗?魏晋的青芒缠上血刀的时候,屠万山的刀慢了一瞬,就那一瞬,青芒顺着刀身缠上他的手腕,绞碎了他的护体灵光。
青魁的利爪,从背后穿进了他的心口。
屠万山低头看着胸前探出的那只金毛利爪,忽然笑了,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恶岭那日。”他哑声道,“我就该跟你拼了。”
爪一收,人倒地。血手屠万山,横行黑水泽数十年的滚刀肉,死在了自己亲手凿的暗道里。
另一头,断崖下的乱石滩。
周野站在原地,剑垂在手,没有再跑。
暗道方向,一层淡青光幕封得死死的。洞口方向,玄鳞寒蟒庞大的身躯盘在乱石滩上,冰冷的竖瞳居高临下地锁着他,蛇信吞吐,腥风扑面。两侧山梁上,护卫队的强弓劲弩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魏晋从矿道阴影里走出来,停在他十丈外。
周野看着这个嘴角带血、气息还有些虚浮的年轻人,看了三息,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弃剑,后退三步,抱拳。
“魏长老。”他的声音很稳,“周某拿钱办事,胜负已分,求条活路。”
没有求饶的丑态,没有废话的辩解,干脆利落。
魏晋看着他,没答话。
红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周野身后三步之内,残破的红衣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她张口,一缕淡紫色的毒雾,无声无息地缠上周野的颈项。
周野的瞳孔缩了一下,浑身肌肉绷紧,可他没有躲。
毒雾入体,顺着经脉直坠丹田,一股阴寒黏腻的力量盘踞下去,像一条蛇盘住了他的灵力中枢。周野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却硬是站着没动。
他知道反抗是死。这一躲不躲,是他给自己买的命。聪明人的投降,投得比谁都干净。
“每月一次,红袖替你压毒。”魏晋终于开口,“断压,毒发,灵力溃烂,求生不得。这是第一锁。”
周野抱拳的手紧了紧:“明白。”
“第二锁。”魏晋神识探出,寒蟒的神识同时压上,两股力量合在一起,一寸一寸渗入周野的识海。周野闷哼一声,任由那道禁制种进神魂深处,“起异心,禁制示警。动杀念,神魂重创。”
“第三锁。”宋铁嘴不知何时晃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张符纸和一只储物袋,“道心立誓,签字画押,随身法器质押。周道友,委屈一下。”
周野接过符纸,看都没看,以指为笔,精血为墨,立誓签押。签完,他把那只装着全部家当的储物袋双手奉上。
三锁落完,魏晋看着他,缓缓道:“从今日起,你是青澜山的客卿供奉,镇守玄铜矿场。月俸比照宗门长老,年底有分红。你的差事,我会派人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周某明白。”周野躬身,顿了顿,又问,“矿上若有事,向谁禀报?”
“矿监。”魏晋说,“不该问的,别问。”
“是。”
断岳剑周野,散修剑修,筑基中期,无门无派,一生替人卖命换灵石。这一夜之后,他卖命的对象,换成了青澜山。魏晋心里清楚,这种人好用,但要用得明白。差事过筛,机密不沾,寒蟒每月来矿上巡视一趟,三锁之外,再加一双眼睛。
天亮之前,战场打扫完毕。
降卒五十三人,跪了一地,宋铁嘴带着人挨个种下奴印,就地转为矿工。战死的四十余具尸身,连同屠万山,全部投喂了铁甲鳞鳄,矿道里几桶火油一浇,塌方一埋,干干净净。情报堂的人随后进山,方圆三十里封控消息,对外只有一句话。
乱山的妖兽,又开荤了。
三日后,矿脉探明。
玄铜母矿,主矿三条,伴生铜精,开采得当,年值两万灵石上下。矿上设矿监一名,周野坐镇,五十余名奴印矿工分班采掘,产出走阙师兄的炼器堂渠道变现。矿、炼、卖,一条线就此打通。
魏晋站在矿洞口,望着这座淌着铜水的山。
灵田,黑风集,云雾茶,玄铜矿。田、集、茶、矿,四业俱兴。青澜山这本亏了几年的总账,从今往后,每一页都是盈利。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内甲心口,两枚主鳞的裂纹硌着指尖。这一仗,赢了,赢得也险。两个筑基中期的斩首局,他这条命是拿两枚主鳞换回来的。
下回再遇这样的局,得给自己再添一层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