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无月。
宋铁嘴带着八名佃户出身的阵童,摸黑进了乱山。二阶困锁大阵,一百零八杆阵旗,从矿洞口三里外开始埋,一旗入土,神识校位,半点灵力波动都不敢泄。埋到后半夜,大阵合拢,洞口方向的虚空里,一层看不见的膜轻轻绷紧,像一只倒扣的碗。
老道抹了把汗,又独自绕到洞后断崖。
断崖下那条暗道,伪装得确实用心,洞口用乱石和枯藤糊死,神识扫过去跟普通崖壁没两样。宋铁嘴啧了一声,心里把屠万山骂了三遍狡猾,手上却不停,一十三杆小旗顺着暗道走向布下去,锁脉阵成,暗道里的灵力通道,就此焊死。
做完这些,他在阵眼位置蹲下来,往嘴里丢了颗炒豆子,嘎嘣一嚼。
万事俱备,就等鱼进锅。
第二天正午,矿洞口,魏晋一个人走了进去。
没有偷袭,没有藏头露尾,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三具尸将,青魁在左,红袖在右,白七不见踪影,亦步亦趋。
洞里的劫修先是一愣,随即警铃大作。百余号人从矿道各处涌出来,符箓上手,法器出鞘,眨眼间把洞口堵得水泄不通。
屠万山从人堆里走出来。
还是那副敞怀露胸的滚刀肉模样,胸口刀疤狰狞,血色弯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他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
“我当是谁,原来是恶岭那位魏长老。”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全是刀光,“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好,好啊,省得爷爷满世界找你。”
魏晋站定,淡淡道:“屠当家的,恶岭一别,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屠万山笑容一收,眼中凶光毕露,“两个兄弟的账,今日连本带利一起算。”
他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杀尸先杀主!”血刀霍然举起,老匪的吼声震得矿洞嗡嗡作响,“弟兄们,缠住那三具尸将,别硬拼,拖住就行!谁斩了那小子,赏灵石五千!”
重赏之下,百余劫修轰然应诺,却没有一拥而上。
他们的阵型让魏晋都暗自点头。百余人分成四队,三队成品字形扑向三具尸将,符箓结网,层层叠叠,困而不攻,只求迟滞。剩下一队护在屠万山侧翼,进可攻退可守。练气对筑基尸将,硬拼是送死,可拿人命结阵当绳子使,却是老匪最拿手的买卖。
三具尸将瞬间被人潮淹没。青魁的利爪撕开一层符网,第二层又罩上来。红袖的毒雾喷倒七八个,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结阵。白七在阴影里连杀四人,杀到第五个,符网已经学会绕着它走了。
尸将被拖住了。
屠万山等的就是这一刻。
血刀暴涨三丈,直劈魏晋。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就是重,就是淬了几十年血的稳。魏晋青霜剑横架,刀剑相撞,整个人被劈得倒滑出去三丈,虎口崩裂。
筑基中期对筑基一层,差距就是差距。
接下来的三十招,是魏晋出道以来最难熬的三十招。屠万山的刀一刀连着一刀,刀刀不离要害,稳得像一座山压下来。魏晋的青芒缠上去,被血刀上的血气一搅就散。他的剑诀精妙,可对方的刀根本不跟你讲精妙,只讲力气和狠辣。
第十一招,刀锋掠过腰侧,软甲卸力,仍被震得气血翻涌。
第十九招,刀背砸在肩头,左臂一麻,青霜剑几乎脱手。
第二十七招,血刀当头劈落,魏晋侧身急闪,刀气擦着面门过去,在脸上割出一道血线。
屠万山越打越顺,眼中杀意越来越浓。这小子剑法刁钻,可惜嫩了点,再有十招,必斩之。
就在这时,矿洞夹层方向,一声脆响。
隐匿禁制,碎了。
一道剑光从夹层里射出来,快到极致,直取魏晋后心。那剑光青白,凌厉,带着一股斩断山岳的锋锐,剑未至,剑气已经刺破了衣袍。
断岳剑,周野。
前后夹击,一刀一剑,都是筑基中期,都是要命的杀招。魏晋腹背受敌,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做了一件事。
不进,反退。迎着屠万山的血刀撞上去,用肩头的软甲硬吃了半刀,借这一撞之力,整个人横移半尺。
半尺,就是生死。
周野的剑光擦着他的后心掠过,内甲心口位置,那枚浸过蟒血的主鳞发出一声脆响,碎了第二枚。剑气透体而入,魏晋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踉跄前扑。
“好硬的王八壳子!”屠万山一刀没劈死,眼睛都红了,“周兄,加把劲,这小王八快不行了!”
两道筑基中期的杀招,再度合拢。
魏晋单膝跪地,嘴角挂血,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可他垂着头,右手却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灵兽袋。
下一瞬,袋口大开。
腥风,灌满了整座矿洞。
一条七八丈长的玄色巨蟒破袋而出,庞大的身躯在矿道中轰然展开,鳞片刮着岩壁火星四溅。二阶妖兽的气息如山洪暴发,离得最近的七八个练气劫修,当场被这股腥风压得心胆俱裂,软倒在地。
寒蟒二话不说,尾巴横扫。
那一尾巴,把缠着三尸将的符阵连人带阵扫得七零八落。练气劫修像稻草人一样飞出去,撞在岩壁上,骨折声连成一片。
符阵一乱,三尸将脱困。
战局,在这一瞬间翻了过来。
屠万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尸将,算到了剑诀,没算到对方身上还藏着一条二阶的筑基妖蟒。
这老匪的反应,快得不像人。
斩首失败,他没有半分犹豫,血刀狂舞,一连七刀逼开寒蟒,转身一声呼哨:“撤!进内层!”
百余劫修如潮水般往矿洞深处退去,且战且退,阵型不乱。屠万山亲自断后,血刀翻飞,硬扛着寒蟒的扑击,一步一步往内层引。
魏晋抹了把嘴角的血,盯着那道且战且退的血色身影,心里雪亮。
这老匪要干什么?内层有什么?铁甲鳞鳄。
他是要把所有人引进妖兽窝,把水搅浑。乱中,他才走得脱。这种刀口舔血几十年的老匪,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动作都在算账,斩首不成立刻换招,换的每一招都还奔着活命去。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魏晋也是这么算账的人。
“寒蟒,吞了拦路的。”魏晋冷声下令,“尸将,结阵,往前压。一个都不许放跑。”
矿洞深处,妖兽的嘶吼已经炸了。
铁甲鳞鳄被惊醒了。十几头二阶妖兽从内层的黑暗里涌出来,见人就咬。劫修、尸将、妖兽,三方在狭窄的矿道里绞成一锅血粥。寒蟒杀入鳄群,一口吞了领头那头最大的鳞鳄,腥风所至,鳄群竟隐隐有溃散之势。
而在这锅血粥里,两道身影,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悄然脱身。
一个是周野。
断岳剑周野,从头到尾都是最清醒的那个。寒蟒一出,他就知道这买卖砸了。斩首失败,妖兽入阵,屠万山自身难保,他一个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凭什么陪葬?
他收剑,后撤,趁着全场大乱,悄无声息地脱离战团,直扑洞后断崖的暗道。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雇佣兵的规矩,拿钱办事,不卖命。
另一个是屠万山。
老匪一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趁乱脱离寒蟒的纠缠,猫着腰,贴着矿道的阴影,同样扑向暗道。他的算盘和周野打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快一步。
矿洞深处,杀声震天。寒蟒吞鳄,尸将绞杀,劫修的惨叫此起彼伏。
魏晋没有理会那片血肉磨坊。他把青霜剑一收,身形一晃,追着周野遁去的方向,没入了矿道的阴影里。
身后,宋铁嘴守着的两道阵法,在黑暗里静静张着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