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打开,魏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方才还上蹿下跳的金墨,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又耷拉下去,四条腿一软,干脆利落地跪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主人,小的有错,小的先认。”蛤蟆把脑袋贴在石板上,“但请先听小的把话说完,天大的事,天大的事啊!”
小石头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想看又不敢看。
“讲。”魏晋就给了它一个字。
“一个月前。”金墨咽了口唾沫,“小的禁闭期满,出来放风,往北边闲逛,逛到六十里外的乱山。主人您是知道的,小的这寻宝的神通,平日里不声不响,一旦发作,方圆几里的灵物都瞒不过小的一双眼睛。那天走到乱山深处,神通突然就发作了,发作得厉害,脑仁都跟着跳。”
“小的顺着感应摸过去,在一道塌了半边的山梁底下,发现了一座矿。”金墨的声音压低了,“玄铜母矿,二阶炼器矿,露头的矿脉就有三条,伴生的铜精在太阳底下闪金光。小的当时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魏晋的眼神动了动,没说话。
“可还没等小的靠近。”金墨的声音又低了八度,“矿洞外层,有人。”
洞里点着火,人影晃动,粗粗一数,百余号修士。三班巡逻,明暗双哨,洞口堆着刚采出来的矿料,有人监督,有人记账,有条不紊。它伏在乱石堆里看了半天,越看越心惊,这伙人安营扎寨的章法,比青澜山的护卫队还老到。
“小的正想再凑近点,看清楚头目是谁。”金墨的声音发起抖来,“忽然就觉得不对。太安静了。小的回头一看,魂都吓飞了。”
三张网。
三张隐匿了气息的捕网,从它身后三个方向,无声无息地罩了过来。没有呼喝,没有示警,连灵力波动都压得极低。要不是它天生对水气敏感,察觉到身后乱石的湿气变了,根本发现不了。
“小的当时就炸了毛,拼死撞开最薄的一张网,一头扎进暗河,顺着水路逃了三十里才上岸。”金墨说到这里,声音里还带着后怕,“主人,您知道最吓人的是什么吗?从头到尾,对方没喊一句话,没露一个筑基的身,就用三张网,差点把小的闷死在乱石堆里。这伙人的头目,是个行家,行家!小的当时就想回来报信,可您在闭关,小的一连一个月,天天在门口等,急得上火,舌头都起泡了。”
魏晋静静听完,在门槛上坐下来,半晌没说话。
金墨偷偷抬眼看他,大气不敢出。
“两件事。”魏晋终于开口,“第一,禁闭期满私自出山,回去再关你一个月,有没有话说?”
“没有没有,该罚该罚。”
“第二。”魏晋话锋一转,“你方才说,对方拿网兜你的时候,没喊话,没现身,连筑基都没露面。”
“对,一个都没露。”
魏晋的眼睛眯了起来。
寻常劫修抓贼,咋咋呼呼先喊一嗓子,追出来砍了再说。这伙人不一样,抓一只蛤蟆都用上了三张网,静悄悄的,连个响动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想惊动任何东西,说明他们藏得极深,说明带队的这个人,沉得住气,是个惯于在暗处下刀的角色。
乌合之众好对付,行家才麻烦。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翻了过来。乱山,六十里,青澜山的门槛上。百余号修士驻扎半月,安营、采矿、记账,这不是过路,是扎根。卧榻之侧蹲一窝狼,今日不管,日后这窝狼吃饱了矿,磨快了刀,第一个咬的就是青澜山。
再打一遍账面。自己这边,三尸将都筑基了,寒蟒也是筑基,加上他,五张牌。账面占优,可这伙人是行家,行家就得用对付行家的法子打。
“打。”魏晋站起身,“要快,趁他们根基没扎稳。”
金墨一骨碌爬起来:“主人英明!小的这就。”
“你回去关禁闭。”
蛤蟆的欢呼卡在了嗓子眼里。
当夜,青澜山无声无息地动了起来。
白七第一个走,灰影融进夜色,谁也没看见它什么时候出的山。随后是尸将收进尸囊,玄鳞寒蟒从寒潭里出来,庞大的身躯一寸寸盘进灵兽袋,临走时传音里难得带了点兴味:“杀人?”
“可能要杀。”魏晋把灵兽袋系在腰间。
“好。”寒蟒就回了一个字。
宋铁嘴背着一包袱阵旗赶到时,魏晋正在灯下等他。
“封谷的阵,布是要布。”魏晋把一张草图推过去,图上圈着乱山的地形,“但我要你多做一件事。布阵之前,把矿洞方圆三里的地脉全探一遍。老鼠打洞,从来不只一个口。洞口封死了,它就从别处钻。”
宋铁嘴看着图,眼睛一亮,随即嘿嘿笑起来:“懂了。你放心,贫道把这方圆三里的地皮翻个底朝天,耗子洞都给它标出来。”
雷豹的护卫队一百人,最后开拔。不分大队,不走正道,二十人一股,扮作猎户、药农、行商,分五路进山,三日后在乱山外围汇合。
第三天夜里,白七回来了。
灰影从地皮里渗出来,在灯下凝成形。魏晋屏退了左右,只有宋铁嘴在侧。
“人,一百一十七。”白七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生锈的铁片在磨,“练气,九成。筑基,两个。头目。”
它伸出骨刺,在桌案的灰尘上划出两个字。
屠万山。
魏晋和宋铁嘴对视一眼。
“恶岭那条漏网的鱼。”宋铁嘴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还真是熟人。”
白七继续报。洞内布防,三班哨位,换岗时辰,仓库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报到最后,它顿了顿,骨刺又在灰上画了两处。
“夹层,有禁制。藏东西,或藏人。没敢深探。”
“还有。”骨刺指向矿洞后方,“断崖下,新凿的暗道,通三里外乱石滩。伪装得好,若不是贴地查,看不出。”
魏晋盯着灰上那条暗道,看了很久。
屠万山这类老匪,刀口舔血一辈子,最懂的道理就是未言胜先言败。这条暗道,是他给自己留的命。能花心思留暗道的人,洞里必然还有第二手、第三手。那道藏在夹层里的禁制,多半就是他压箱底的东西。
“这仗。”魏晋缓缓道,“不能当笨仗打。”
他把灰上的暗道一圈,抬头看宋铁嘴。
“铁嘴,你的阵,先封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