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这几天,魏晋忙得脚不沾地。
青澜山立威之后,他在方圆三百里的分量就不一样了。初一拜年的帖子雪片似的飞上来,初二开始,登门的人就没断过。附近的散修头面人物,黑风集的掌柜们,白家的执事,甚至几拨八竿子打不着的筑基家族,都遣人送了年礼。宋铁嘴这几天也没法闭关,被拽出来陪着应酬,一张老脸笑到初三就僵了。
“老魏。”初四夜里,老道揉着腮帮子抱怨,“贫道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爱见人了。这拜年比打架还累。”
初五,议事厅。
拜年的人潮退了,管事们齐集,议新一年的章程。
秦守拙第一个开口,先报喜:“东家,如今山上五百人,人手彻底宽裕了。招募可以停了,再招人,田都不够分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包兴脸色一垮,坐立不安。他刚当上招募管事没俩月,椅子还没坐热,这就要没活了?
秦老头没理会他的表情,竹竿往图上一指,开始排兵布阵。
“灵田,一千亩已经垦齐,往后不再开荒。百名壮劳力,轮作养护,足够。药园是精细活,十个药园,两百人,每园二十人,设小管事一名,一园一责。哪个园子的药出了问题,哪个小管事担着,谁也偷不了懒。”
雷豹接着报:“护卫队扩到一百人,都是练气后期,法器从贡献堂里换了一轮,装备精良。巡山、守卫、猎妖,绰绰有余。”
韩青羽报黑风口:“那边三十人足够,集市洞府都在正轨上,我回山听调。”
一番布置,井井有条。秦守拙如今的章法越来越老到,一年摔打下来,这老灵植夫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大管事了。
诸事议定,魏晋用手指叩了叩桌面,缓缓开口。
“今日,我加一个堂。”
众人看过来。
“情报堂。”魏晋说,“咱们如今有灵山,有集市,有几百号人,可眼睛和耳朵,还不够灵。镇岳城里风吹草动,咱们要八百里外才知道,这就慢了。往后山里要立自己的消息网,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坊市的,宗门的,有什么动静,咱们得第一个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坐立不安的包兴身上。
“包兴。”
“在!”包兴一激灵,蹦了起来。
“情报堂,交给你。”魏晋说,“招募的差事卸了,往后你只管一件事,消息。要人给人,要灵石给灵石,一年之内,我要镇岳城里有一双咱们的耳朵。”
包兴愣了一瞬,随即狂喜,胸脯拍得山响:“东家放心!别的本事没有,三教九流,贫道,呸,我包打听最熟!一年,最多一年,镇岳城里谁家母鸡下了个双黄蛋,都瞒不过您!”
满厅大笑。
差事分完,各自散去。魏晋回到后山,闭关之前,先去了寒潭。
玄鳞寒蟒应声而出。
如今的它,比从前安分多了。筑基劫那一关迈过去之后,它好像彻底认了命,竖瞳里那点幽光敛得干干净净,见了他,头颅低伏,话也比从前多了几句。
“主人要闭关?”
“半年。”魏晋说,“山里你多看顾些。”
“主人放心。”寒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几日黑风口方向有妖兽过境,小的已经料理了。”
魏晋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不管是真心归顺还是彻底认命,肯主动做事,就是好事。主仆之间,规矩立住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从寒潭出来,他去了静室,把三具尸将放了出来。
青魁落地,金毛灿灿,肉翅收在背上,往那一站,渊渟岳峙,还是那副沉默干活的性子,只瓮声瓮气叫了声主人,便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白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里,五尺余的身子佝偻着,霜白的毛贴着皮,一双针尖大的瞳仁灰蒙蒙的。它连叫都没叫,只是朝魏晋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便又隐没下去,像一滴水融进了影子。
最惹眼的是红袖。
一身残破红衣,肤色青白,暗红的瞳仁扫过来,站在光里,美得像一尊从阴间搬出来的瓷像。自打玄阴窟出来,她话就极少,平日缩在尸囊里修炼,三个月说不了一句话。今日出来,她看了看魏晋,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主人,茶。”
魏晋一愣:“什么?”
“茶叶。”红袖说,“杨老实那,闻见过,香的。”
满室一静。金墨在一旁瞪圆了眼睛,这娘们儿居然会主动要东西。魏晋也怔了怔,随即失笑。僵尸喝茶,闻所未闻,可她那语气平平常常,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回头让杨老实给你包一包。”魏晋说。
红袖满意地收回目光,又不说话了。
魏晋取出玉瓶,三滴玉露,一人一滴。三只尸将接了,各自炼化,闭关苦修去了。尸将的路和修士不同,不靠丹药,靠阴气资粮,玉露于它们是万金难求的滋补,一年一滴,已经是天大的恩赏。
诸事安排妥当,魏晋闭关。
这一闭,就是半年。
半年里,青澜山照常运转,灵田春种,药园除草,黑风集人来人往,情报堂的耳朵一根一根地往镇岳城里扎。静室石门紧闭,里面的人除了五日一粒凝华丹、每日养剑练诀,心无旁骛。
半年后,石门将开未开之际,门外先炸了锅。
“让开!小爷要见主人!”金墨的大嗓门隔着石门都震耳朵,“主人出关了!小爷感应到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战战兢兢地拦着:“蟾老爷,长老有令,闭关期间,谁也不见。”
“放屁!小爷是别人吗?小爷是主人座下第一灵宠!你个小崽子再拦,小爷把你吞了!”
新收的小厮小石头吓得直哆嗦,可拦在门前,死活没让开。
石门轰然打开。
魏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那只上蹿下跳的蛤蟆,冷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