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英雄的回信,写了满满三页。
云雾银毫茶,火了。
他依着魏晋信里的意思,这半个月没干别的,天天揣着那半斤茶,今天请这位师兄品茗,明天陪那位执事论道,后天又凑了一场筑基修士的小型茶会。镇岳宗的筑基圈子里,一来二去,这茶的名声就炸开了。
养神魂,补神识,效力塞过灵丹,最妙的是能常年喝,没有丹毒。筑基修士哪个不缺养魂的东西?神魂一道,虚无缥缈,丹药里养魂的方子本就少,好的更是天价。如今有一盏茶,日常喝着就能滋养神魂,这帮人眼睛都绿了。
信里说,如今宗门里但凡有点头脸的筑基修士,见面第一句话都是,甄师弟,你那云雾银毫茶,还有没有了?一两,就一两,价钱好商量。
半斤茶,早见底了,求茶的还排着队。
魏晋看到这里,嘴角刚翘起来,看到下一页,笑容又收了。
甄英雄在信里泼了一盆冷水。他说,魏兄,这生意太扎眼,你千万千万,别做出头鸟。神魂灵物,百年难遇,如今茶名已起,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守着这么一座金山,守不住的。别说散修,就是宗门里的某些人,心思都未必干净。
他替魏晋指了一条路。
万宝阁。
商号遍布修真界,分阁开遍大小坊市,阁中有元婴修士坐镇,做的是天下灵物的生意。什么东西进了万宝阁,都再正常不过,没人会去追一阁之宝的来路。甄英雄托师尊的关系,替魏晋搭上了镇岳城万宝阁的掌柜,让魏晋隐居幕后,灵石照赚,风头不沾。
魏晋捏着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甄英雄这盆冷水,泼得正是时候。他原本还有些犹豫,现在彻底定了。闷声发财,是他刻进骨子里的道。
五天后,万宝阁的掌柜到了。
来的是个富态的中年人,锦袍玉带,圆圆的脸上常年挂着笑,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筑基中期的修为。姓沈,名万金,人如其名,一辈子跟灵石打交道,镇岳城万宝阁的当家掌柜。
沈万金下了飞舟,脚不沾地就往山上赶,风风火火,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魏长老,久仰久仰,茶呢?先让沈某尝一口,就一口!”
魏晋把他请进议事厅,亲手沏了一盏云雾银毫。
沈万金端起茶盏,先闻,再看,后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茶汤入口,这位见惯了天材地宝的大掌柜,眼睛缓缓闭上了,半晌,睁开,一拍大腿。
“好茶!”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沈某做了一辈子买卖,养魂的灵物经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得上这盏茶的,不超过三样。魏长老,明人不说暗话,这茶,万宝阁要了,代售,抽成好商量。”
“代售可以。”魏晋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条件。”
“您说。”
“产地,烂在肚子里。”魏晋看着他,“契约上写明,万宝阁上下,掌柜到伙计,立誓约,永不追问、永不泄露茶的来路。做得到,咱们长久合作。做不到,这茶我宁可埋在深山里。”
沈万金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魏长老是个明白人。成,沈某以道心起誓,契约照您说的立。我万宝阁开门做生意,赚的是信誉,打听人家底细的事,从来不干。”
接下来是价钱。
沈万金伸出五根手指:“一两,五百灵石。魏长老别嫌低,这是头一年的价,茶的名气刚起,往后只会涨不会跌。”
魏晋心里飞快地算账。十三株茶树,今年头茬加上秋后的一茬,拢共十斤,一百两,五百灵石一两,五万灵石。
五万。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那座吞金的大山,轰然倒塌。
“今年只有十斤。”他说,“明年产量上来,再加。”
“有多少要多少!”沈万金眼睛都亮了,当场立下契约,双方以道心签押,灵石五万,当面点清,长期代售,一年一结。
送走沈万金,魏晋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五万灵石的储物袋,长长吐出一口气。
灵田亏空,布阵开销,月钱供奉,压在心头一年多的那本亏账,从今往后,不是问题了。
转眼,新年到了。
这是青澜山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魏晋三十九岁的年关。年前他特意交代下去,年,一定要办得热闹,办得高兴。
秦守拙领了令,带着全村老小张灯结彩。杀了年猪,灵稻酿了新酒,家家户户门口挂起红灯笼,从山脚一路挂到山腰。包兴这一年的功劳最大,招募令撒出去,方圆五百里,三百多户拖家带口、身家清白的散修来投,山上的人口从一百五涨到了五百,新房一排一排地盖,青澜村如今真有了几分镇子的气象。
大年三十,议事厅前的空场上,摆开了一百桌流水席。
魏晋登台,就说了一句话。
“今年,青澜山每一个人,红包十块灵石,人人有份。”
五百人,每人十块,五千灵石,眼睛都不眨。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佃户们、散修们、奴印修士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十块灵石,对底层散修来说,是小半年的嚼用。别说散修山头,就是那些传承几百年的修仙家族,也没听说过给佃户发红包的。
有人当场就跪下了,朝着台上磕头,被旁边的人拉起来,塞进酒席里,塞了满满一碗肉。
年夜饭,议事厅里,魏晋和一众管事欢聚一堂。
秦守拙、周文海、雷豹、韩青羽、文清和、古松年、何月姑,还有新上任的招募管事包兴,宋铁嘴和柳青蛾也出关来赴宴。老秦头喝得满脸通红,拉着魏晋汇报明年的开垦计划。包兴新官上任,挨桌敬酒,嘴皮子利索得把一屋子人逗得前仰后合。宋铁嘴闭关小有所成,练气八层的境界打磨得极为稳固,正跟人吹嘘他的卦又灵验了几分。柳青蛾安静地坐在魏晋旁边,替他斟酒,一年不见,她也练气六层了。
酒至半酣,不知谁起的头,说起了年齿。
“东家过了年,三十九了吧。”
“宋道长四十四。”
“青蛾妹子也三十二了。”
一屋子人忽然静了静。宋铁嘴端着酒碗,感慨了一声:“十年啊。十年前咱们还在涩皮岭的泥里打滚,为十块灵石的年供愁得睡不着觉。谁能想到,十年后,有灵山,有村子,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过年。”
魏晋端起酒碗,环视一圈。
厅内灯火通明,厅外爆竹震天,山脚下的青澜村一片灯火,欢声笑语顺着山风飘上来,一浪一浪。
他把酒碗举起来。
“新的一年。”他说,“都会更好。”
“都会更好!”
几十只酒碗撞在一起,灵酒溅出来,混着笑声,混着爆竹声,混着满山的灯火,滚进了青澜山的第一个新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