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山走上正轨的第四个月,魏晋带着宋铁嘴,登上了去镇岳城的飞舟。
这一趟的差事不少。山上要添置的物资列了长长一张单子,农具、阵材、丹炉的耗材、佃户们过冬的用度,都要在城里采买。更要紧的是他自己的事,筑基了,练气期那些丹药全成了隔靴搔痒,得换筑基期的口粮。
飞舟落地,镇岳城还是那个镇岳城,满城遁光,满街繁华。宋铁嘴头一回来,仰着脖子看了一路,嘴就没合上过。
魏晋先发了一道传音符。半个时辰后,甄英雄风风火火地杀到了酒楼。
三个老友,雅间一关,灵酒上桌。
宋铁嘴端起酒碗,先给两位筑基修士满上,嘴里啧啧有声:“想当年涩皮岭山口,三个人蹲在路边啃干粮,谁能想到今天。两个筑基,坐在镇岳城最贵的酒楼里喝酒。贫道这杯酒,敬命。”
“敬命。”三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就稠了。甄英雄说宗门里的事,说师尊又闭关了,说同门里谁和谁斗得乌眼鸡一样。魏晋说山里的事,说灵稻今年两熟,说秦老头的竹竿,说金墨当蟾老爷闹得鸡飞狗跳。宋铁嘴在旁边捧哏,一会儿插科打诨,一会儿拍案叫绝,一屋子的笑声就没断过。
笑到一半,宋铁嘴忽然不说了。
他端着酒碗,看着对面两个人。甄英雄一身筑基气息沉凝如剑,魏晋坐在那里,气息内敛却深不见底。老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练气八层,四十岁了,在这张桌子上,他是唯一一个还在山脚下的人。
“老魏,甄小子。”宋铁嘴放下酒碗,难得正经,“贫道跟你们商量个事。”
“说。”
“回去之后,大管事我不当了。”老道挠了挠头,“管事管得再风光,终究是替人看门。你们俩都筑基了,贫道还在练气八层打转,再这么混下去,往后你们喝酒,贫道连桌子都上不来了。我想闭关,好好修炼。阵法传承在我手里捂了这几年,也该往深里走了。”
雅间里静了一瞬。
魏晋看着他,看了片刻,点头:“早该如此。大管事换人,你从佃户里挑个老实能干的带两个月,带出来了就放手。你的洞府我让人收拾出来,丹药管够。”
甄英雄也端起碗:“宋道长能想明白,是大道之喜。练气九层那道坎,我在宗门攒了些心得,回头抄一份给你。”
宋铁嘴眼圈一热,赶紧仰头灌了一碗酒压下去,嘴上还硬:“行行行,都别煽情,喝酒喝酒。”
第二天,甄英雄带着魏晋去见人。
见的是一位炼丹师,姓温,名温玉声,四十上下,开了一家妙丹斋。此人是甄英雄师尊那一脉的故交,丹术高绝,脾气更好,镇岳城里出了名的厚道人,童叟无欺,从不坑生。
温玉声给魏晋把了脉,又问了功法和进境,沉吟半晌。
“魏道友筑基未久,法力初凝,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培元固本,凝练法力。”他提笔写了两个丹名,“凝华丹,筑基初期主修的丹药,温养法力,正合你用。洗尘丹,一月一粒,涤荡法力里的杂质,辅佐之物。旁的都不要碰,贪多嚼不烂。”
魏晋接过方子一看价格,心里咯噔一下。
凝华丹,一粒一百八十灵石。
他面上不动声色:“温丹师,凝华丹来一百粒。”
温玉声执笔的手停了,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多少?”
“凝华丹一百粒,十瓶。”
妙丹斋里静了两息。温玉声上下重新打量了他一遍,摇头失笑:“魏道友,财大气粗啊。不瞒你说,筑基修士买丹,寻常都是十粒二十粒地买,一次百粒的,小店开张以来,你是头一个。”
“道途长远,省得来回跑。”
“是这个理。”温玉声也不啰嗦,“既是甄师弟带来的人,给你个实价,零头抹了,一万七千。”
魏晋当场点清灵石。十瓶丹药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注意到,他清点灵石的时候,丹斋门口,一个进来抓药的灰衣修士,目光在他那储物袋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出丹斋,魏晋问起炼器师。他手里那两件筑基灵器,青冥灯和玄铁印,搁在袋里一年多,自己用不上,迟早要换成趁手的家伙。
甄英雄一拍脑门:“还真有一位,我师兄,姓阙,宗门炼器堂的执事,痴迷炼器,为人方正。走,这就去。”
阙师兄看了那两件灵器,眼睛都直了,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最后抬头:“好东西,就是年份浅了点。换,我给你补差价。我这有一柄新成的飞剑,青霜剑,二阶下品,剑骨是玄铁精英,锋利轻灵,正适合你这种刚学御剑的。”
灵器换飞剑,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当天傍晚,城外三十里的荒原上,一柄飞剑歪歪扭扭地贴着地面飞,剑上站着个人,摇摇晃晃,跟喝醉了似的。
“腰稳住!灵力别一股脑灌,细水长流!”甄英雄在地面跟着跑,笑得直不起腰,“魏兄,你这剑飞的,跟咱们村头王老汉骑驴一个架势!”
魏晋咬着牙,扶着剑诀,第三次从剑上栽下来,摔了个灰头土脸。
御剑飞行,看着仙风道骨,学起来才知道苦。灵力要匀,神识要稳,身子要随剑走,差一丝就人仰马翻。他摔了七八回,到后半夜,总算能歪歪扭扭飞上十丈高了。
甄英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行了行了,能飞了。再练一个月,就不像骑驴了。”
三日后,诸事办妥,魏晋御剑,载着宋铁嘴,返程。
老道上剑之前,腿肚子转筋,围着飞剑转了三圈:“老魏,要不,咱们还是等飞舟吧?五日一班,也不差这几天。”
“上来吧你。”魏晋一把将他拽上剑,灵力一催,青霜剑冲天而起。
宋铁嘴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飞了半个时辰,老道总算不叫了,死死搂着魏晋的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脚下云海翻腾,山河如棋,忽然又嘿嘿笑起来:“别说,还真他娘的痛快。”
魏晋没理他,专心致志地御剑。筑基之后第一次长途飞行,神识铺开,法力绵延,天地在脚下倒退,胸中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这份畅快,在飞进一片穷山恶水时,戛然而止。
下方是连绵数百里的秃山恶岭,黑石嶙峋,寸草不生,山与山之间缠着灰黑色的瘴气,连鸟兽都绝了迹。这种地方,行路的人绕道都嫌远。
魏晋的神识边缘,忽然触到了三股气息。
从三个方向,从三座山头的阴影里,同时升起,锁死了他前后左右的去路。全是筑基期,一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
为首那座山头上,一个灰衣修士缓缓站直了身子,正是丹斋门口那个抓药的人。他仰头看着天上的飞剑,咧嘴一笑,声音顺着灵力送上来,不怀好意。
“道友,丹斋里一出手就是一万七千灵石,好阔的手笔。”
“这荒山野岭的,借点钱花,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