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澜山立旗的第三个月,山下来了拜山的队伍。
清晨,守门佃户气喘吁吁跑上山报信时,魏晋正在茶园里查看新梢。来的是白家,族长白敬亭亲自带队,三子一女随行,八抬礼盒,随行护卫二十人,旗帜鲜明,礼数做足。
邻里拜山,是规矩。新长老落户,百里之内有头脸的势力都要上门认个门,认完了,往后是敌是友,才有个章程。
魏晋吩咐下去:“开中门,宋管事迎客,我更衣就到。”
宋铁嘴如今这身大管事的派头,早已操练得炉火纯青。一身簇新的靛蓝管事袍,腰悬玉牌,领着四名执事佃户候在山门,隔着老远就拱手迎上去,笑声爽朗:“白族长大驾光临,青澜山蓬荜生辉啊!”
白敬亭五十上下,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身素色锦袍,通身的温和气派。他拱手还礼,目光却顺势把眼前的青澜山细细扫了一遍。
这一扫,他心里的掂量就开始了。
进山的路上,车驾行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白家父子几人的眼睛就没闲着。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灵稻田。
山脚的丘陵带上,灵田一块连着一块,从村口一直铺到视线的尽头。时值夏末,灵稻抽穗,风过处,金色的稻浪一浪追着一浪,空气里都是谷物成熟的甜香。田埂上,佃户们挽着裤脚在田里除草,说说笑笑,劲头十足。几个半大的娃娃追着一只墨绿色的蛤蟆满田埂跑,那蛤蟆跑两步还要停下来,回头冲着娃娃们摆摆爪子,神气活现。
白家三子伸着脖子数田块,数到一半数乱了,低声对他爹说:“爹,这,这怕是有上千亩的规模。”
白敬亭没接话,目光却已经沉了一分。
二阶下品的灵山,他是知道的,这地方空了几十年没人要,图的就是个贫瘠。可眼前这架势,哪里是贫瘠,分明是兴旺得冒油。开山才三个月,灵田就铺到了这个地步,这位魏长老的手笔和家底,深着呢。
再往山腰走,过了云雾线,药香就飘下来了。
山腰一片背阴的坡地,整饬成一方方药圃,寒泉草、紫皮参、清心草,一畦一畦,绿得冒油。药圃中央有一座丹房,烟囱里飘着若有似无的青烟,一位素衣女修正带着两个药童翻晒药材,见车驾经过,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白敬亭的女儿白清瑶是炼丹的好手,眼睛最毒,隔着车窗看了半晌,轻声道:“爹,那药圃的垄距、畦向、引水,都是大行家的手笔。这一片药圃,五年之后,就是一座丹房的命根子。”
白敬亭缓缓点头,心里又沉了一分。
灵田养人,药圃养丹,山下有村,山中有阵。这位魏长老哪里是来圈地的,分明是来扎根的,一根扎下去,就是百年千年的架势。
迎客的小厅里,双方落座。
礼数过完,话入正题。白敬亭端起茶盏,状似闲话:“魏长老年纪轻轻便得筑基,又是宗门客卿,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这青澜山偏远了些,宗门里,可还照拂得上?”
这是探来历。
魏晋端起茶,吹了吹:“客卿而已,挂个名头。宗门天高,我这人又懒,倒是这山里清静,正合我意。”
答了,又什么都没答。白敬亭心里转了一圈,换了个方向:“山中开垦不易吧?若缺人手,我白家倒是有些佃户可以匀过来。”
这是探虚实,也是递橄榄枝。
“劳白族长挂心。”魏晋笑道,“人手已招了七十余口,都是本分人家。眼下够用了,往后缺了,少不得登门叨扰。”
不接,也不得罪。白敬亭暗自点头,把最后一张牌也按了回去。三个回合下来,他心里已经有数,这位魏长老,话不多,滴水不漏,年纪轻轻,城府比山还深。
宴至半酣,魏晋忽然吩咐了一句:“宋管事,把我那罐新茶取来。”
茶取来了,一小罐,一两出头。魏晋亲手推过去:“自家山里的一点野茶,不成敬意,白族长带回去尝尝。”
白敬亭笑着接了。野茶嘛,邻里之间随手的人情,他也没当回事,直到席间他掀开罐盖,就着魏晋的好意沏了一盏。
茶汤入口的那一瞬间,这位筑基初期的族长,端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茶气入喉,一股清凉之意直上识海,连日舟车的疲惫一扫而空,神魂像是被清泉洗过一遍,通体透亮。他放下茶盏,盯着罐中那蜷曲的茶叶看了足足十息,叶背一线银毫,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未见过。
“魏长老。”白敬亭缓缓抬头,声音都放轻了,“这茶,可有名目?”
“山里野生的,没名目。”魏晋面不改色,“我喝着安神,就当个口粮茶。”
口粮茶。白敬亭端着那盏茶,心里翻江倒海。滋养神魂的灵物,多少筑基修士求都求不来,到了这位嘴里,是口粮茶。他张了张口,那个“卖“字在舌尖上转了三圈,到底咽了回去。初次登门,交浅,不可言深。
“好茶。”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郑重地把茶罐收进了贴身的储物袋。
临别,白家车驾出山。行到山脚,白敬亭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半山腰的云雾里,一道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可他筑基的神识分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气息,沉凝,凶悍,是筑基期的灵兽,或者,是别的什么。
白敬亭在马上坐了很久,一言不发。
回到白家,他把三子一女叫到跟前,只交代了一句话:“青澜山这位魏长老,只可深交,不可为敌。逢年过节,礼数加厚一倍。”
送走白家的当晚,宋铁嘴晃悠进了魏晋的洞府。
“怎么样,贫道这大管事,当得还成吧?”老道一屁股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得意洋洋,“迎来送往,席面礼数,哪一样不是妥妥帖帖。”
“成。”魏晋点头,“明日开始,把白家送的那八抬礼盒清点入库,回礼按七成备。”
“得嘞。”宋铁嘴应完,忽然来了兴致,从怀里摸出他那面龟甲罗盘,“老魏,白家这一趟,是福是祸,要不要贫道起一卦?”
“起吧。”
龟甲一掷,铜钱三摇。宋铁嘴盯着卦象看了半天,眉头先是皱着,慢慢又舒展开,最后嘿了一声。
“怎么讲?”
“比卦,地上有水,亲比无间。”宋铁嘴指着卦象,“白家这一门,是真心来交的,不是来探刀子。卦上说,择邻而得邻,这一邻,处得好,是青澜山东边的一面墙。”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卦里还有一句,墙是墙,门是门。交归交,咱们自家院里的事,一样不能露。”
魏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是那罐蕴神茶,茶汤清亮,银毫浮沉。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盘棋又往前挪了一子。
白家这一交,东边稳了。接下来,该琢磨琢磨,这一罐茶,该卖个什么价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