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玉髓只有一枚，拳头大，阴气凝成的活玉。
魏晋把它在灯下研究了三个晚上，最后定了章程。玉髓分三份，不能均分，要按根基分。青魁跟了他最久，地阶血脉早已觉醒，底子最厚，得四成。白七玄阶阴血，天赋在隐匿，得三成。红袖入门最晚，可她一身毒道百载难逢，也得三成。
尸将筑基，和修士不是一条路。
修士筑基，是法力液化，神识暴涨，道心问魔。僵尸筑基，走的是尸丹一途，尸核碎而重凝，凝成尸丹，血脉随之蜕变，最后还要过一道阴雷劫。天雷至阳，僵尸至阴，阴雷劫是天地对这类逆死而生之物的拷问，扛过去，尸丹大成，扛不过去，百年道行化为一撮劫灰。
顺序也排好了。青魁先，白七次之，红袖最后。一个个来，不能扎堆，三道阴雷劫一起落下来，青澜山非得惊动八百里外不可。
渡劫的地点，魏晋选在后山瀑布以西十里的一处死谷。谷地三面环山，乱石遍地，本就阴气森森。宋铁嘴提前十天进场，布下三重遮掩阵，锁气息，遮光华，就算劫云聚起来，山外看见的也只是一片寻常阴云。
第一位，青魁。
月隐之夜，死谷。
青魁立在谷心，一身金毛在夜风里纹丝不动。魏晋将第一份玉髓送入它口中。玉髓入腹，金毛尸将浑身一震，周身尸气轰然外放，谷中碎石簌簌滚动。
接下来的一切，魏晋只能看，帮不上。
他看见青魁的尸核在胸腔里寸寸碎裂，看见碎核被玉髓的阴气裹住，一点一点重新聚拢，聚成一枚鸽卵大小、暗金色的丹。他看见青魁背上的肉翅不受控制地张开，暗青的膜翼上爬满金色的纹路，一双利爪深深抠进岩石里，指甲缝里渗出血色的尸气。
最后，劫云来了。
没有惊雷滚滚的声势，劫云是无声无息聚起来的，压在谷口，黑得发青。第一道阴雷落下，无声，只有一道惨白的光，劈在青魁天灵盖上。金毛尸将浑身剧震，一缕焦烟升起，它纹丝未动。
第二道，第三道。
第三道阴雷落下时，青魁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周身尸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收回体内。劫云散了。
谷中死寂了半晌。青魁缓缓转过身，对着魏晋，单膝砸进碎石里。
“主人。”
还是那两个字，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沉实，像一块铁终于淬成了钢。它抬起头，魏晋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灵光，比从前亮了不止一筹。
筑基尸将，青魁，成了。
一个月后，轮到白七。
白七的渡劫，跟青魁截然两样。玉髓入体，这只向来无声无息的白毛尸将，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细碎的咯咯声。它的身体在阴气里变得半透明，像是随时要化进夜色里。
阴雷落下来的时候，它做了件让魏晋都心头一跳的事。
第一道雷落下，它的身影凭空消失了。雷劈在空处。下一瞬，它在三丈外显形，第二道雷追着落下，它又没了。灯下黑的天赋，在尸丹凝聚的一刻疯长，连天地之威都能瞒过刹那。
第三道雷终究躲不过去，正中后心。白七被砸进乱石堆里，半天没动静。
魏晋握着禁制的印诀，缓步走近。乱石堆里，那双针尖大的灰白瞳仁忽然睁开，一道骨刺无声无息地弹出，抵住了自己的咽喉上方三寸，那是魏晋咽喉的位置，也是它确认自己还能不能伤人的位置。
然后，骨刺缓缓收了回去。
白七从碎石里爬起来，五尺余的干枯身躯佝偻如旧，冲着魏晋，深深低下头去。它这一生的话都少，这一夜一个字也没说，可魏晋看懂了。它在确认自己的力量之后，选择了收刺。
又过了一个半月，红袖最后渡劫。
她的劫最凶险。百载药毒与玉髓阴气在她体内冲撞，毒煞失控，整座死谷的地面都被毒雾浸成了紫黑色。三道阴雷落下，她一身红衣碎了半边，暗红的瞳仁却始终睁着，一瞬不瞬。
劫云散尽，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白的手指上，一缕缕紫黑的毒气缠绕不散，收放自如。
“毒。”她开口，还是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听话了。”
魏晋站在谷口，望着谷中三位筑基尸将，缓缓吐出一口气。
青魁，白七，红袖。三张底牌，全部筑基。从今往后，寻常筑基修士到了他青澜山，也得掂量掂量。
他没忘最后一件事。三道禁制，当着三尸的面，重新加固了一遍。尸将越强，缰绳越要勒紧，这跟恩情无关，是规矩。
这三个月里，山里还有另一桩风景。
金墨闲得发慌。
三尸将闭关渡劫，魏晋忙着护法，没人管它。这蛤蟆索性当起了山大王，每日挺着肚子在山里闲逛，背着手，哦不，背着两只前爪，迈着方步，见什么都要指点两句。
灵田里，它蹲在老秦头旁边看插秧：“秦老头，你这秧苗间距不对，再宽两指，听小爷的，小爷我吃过的灵稻比你见过的都多。”
老秦头头也不抬：“蛤蟆懂什么种田。”
“嘿，你这老头，小爷我可是主人座下第一。”
“第一什么？”
金墨卡壳了。第一灵宠？青魁白七如今都筑基了。第一功臣？好像也排不上。它悻悻地蹦走了。
丹房外，它扒着窗户看柳娘子炼丹，评头论足：“火候急了，丹要老了。”气得柳娘子一炉丹废了半炉，拎着药锄追了它半里地。
村里盖新房，它蹲在房梁上监工，嫌这个梁歪了，嫌那个瓦斜了，俨然一副少主巡视家业的气派。佃户们背地里都管它叫蟾老爷，当面还得赔着笑，谁让人家是长老身边的红人。
可笑的是，只要魏晋一露面，这位蟾老爷的方步立马变成连滚带爬，隔着老远就蹦过来，谄媚的传音无缝切换：“主人！小的正替您巡视山门呢！灵田、丹房、村落，小的都给您盯着，一寸都没敢放松！”
魏晋懒得拆穿它。这蛤蟆的毛病一箩筐，可用处也是实打实的，山里这些日子被它搅和得鸡飞狗跳，倒也热闹。
茶园那边，又有了新动静。
魏晋给十三株茶树，每株又点了一滴玉露。这一回，茶树的长势明显慢了，三个月里，树龄从百年攀到三百年上下，茶冠如盖，银毫如雪，然后，任凭再点什么，都纹丝不动了。
三百年，是这古种的顶。
他也没遗憾。玉露催得动年份，改不了命数，这道理他早就懂了。三百年的蕴神茶，放在任何一座坊市，都是能让筑基修士打破头的东西。
头茬茶叶采下来那天，柳娘子亲自上阵焙茶。文火，慢焙，七分干，茶香从丹房里飘出来，半个主峰都闻得见。宋铁嘴循着味儿就来了，讨了一盏，一口下去，老道眯着眼睛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蹦出四个字：“神仙喝的。”
魏晋坐在洞府前的平台上，捧着一盏新茶，望着山脚。
灵田在扩，村落在长，三尸筑基，茶树封顶，明账暗账都在往厚里走。青澜山这艘船，算是真正开出了港。
他抿了一口茶，清凉的茶意沉入识海。
接下来，该想想怎么把这些东西，换成灵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