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晴。
魏晋天不亮就起了。断水刀悬在腰间,三张火弹符、两张护身符收在袖袋里,这是给人看的家当。蚕形玉佩贴着心口,尸囊缠在腰带里侧,无影针藏在衣领夹层,这些,是不给人看的。
出门前他站在院中,把听瀑居的禁制布到最满,又给金墨留了话:守好家,任何人靠近,先鸣后避。
金墨难得没拍马屁,只闷闷应了一声。
锈骨坊议事厅前,黑压压聚了三十多号人。
练气七层起步,八层居多,九层也有三四位。涩皮岭百余年攒下的练气后期散修,今日几乎尽数在此。没人喧哗,个个面色发沉,三三两两站着,眼神往四周瞟,都在琢磨同一件事:马家这是查不到人,要挨个过筛子了。
魏晋在人群边上寻到甄英雄三人。宋铁嘴眼观鼻鼻观心,鲁大头脖子梗着,甄英雄按剑而立。四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谁都没说话。
辰时正,议事厅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练气管事,而是一位灰袍老者。老者身形干瘦,步履不快,可他一现身,满场三十多名练气后期修士,齐刷刷觉得胸口一闷,像被人当头压了半块磨盘。
筑基修士。
“老夫马元奎。”老者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字字清楚,“马家三位老祖,老夫居末。”
满场噤声。魏晋垂着眼,心跳却稳了下来,不是查案的阵仗。查案用不着筑基修士亲自到场报名号。
果然,马元奎下一句话,就把满场的忐忑浇灭了:
“半月前,徐家公然毁约,袭我矿山,杀我族人。两家,已经开战了。”
人群嗡的一声,又死死压住。
“今日召尔等前来,不为别的。”马元奎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战时人力吃紧,征尔等看护灵田、矿山、药园。每月补贴灵石十块,战事一毕,另有酬谢。”
征召。说是征召,议事厅门口不知何时已立了两名马家修士,都是练气九层,手按法器,一言不发。
有个散修壮着胆子出列,说自己旧伤未愈,恐怕误了马家的事。马元奎看都没看他,只淡淡道:“旧伤未愈,看门还是看得的。”
那散修脸涨成猪肝色,退回去了。
魏晋站在人群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又悬了起来。落地的是没人查凶手,过筛子是他想多了;悬起来的是从今日起,他这条命,就算半拴在马家的船上了。
早知如此,半年前丹药一入手,就该遁进锈骨林深处,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悔意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掐灭了。世上没有早知道。既躲不过,那就只有一件事要做:
挑个最不容易死的位置。
摊派进行得很快。
东边铁精矿,四人。北边灵田,六人。押运粮草的,五人。念到押运那五人名字时,魏晋看见其中一人的腿肚子明显软了一下。两家开战,半路截杀是家常便饭,押运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山路。
“青芜谷药园,四人。”
马家管事念名单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名册,又瞥了一眼人群中的魏晋四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昨夜宋铁嘴塞过去的那个沉甸甸的小袋子,到底起了作用。再加上魏晋登记的履历里明明白白写着“耕种灵田二十余年”,药园这差事,落在他头上顺理成章。
“魏晋,甄英雄,宋铁嘴,鲁大头。”
四人出列领牌。腰牌入手,魏晋垂眼道了声“遵令”,神色恭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摊派将尽时,出了个小插曲。
“葛三,北边灵田。”
人群里,一个独臂老者慢慢走了出来。五十多岁年纪,练气八层,左边袖子空荡荡地扎在腰里。是葛三爷,涩皮岭上出了名的老好人,年轻时断过一臂,这些年早不出山了,就靠种几分薄田过日子。
“马,马家上差。”葛三爷的声音发干,“老朽只剩一条胳膊,田里活计,怕、怕是……”
“一条胳膊,拔草总够用了。”念名单的管事头也不抬。
葛三爷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他佝偻着背退回去,脸色灰败,像一下子又老了十岁。
满场无人作声。魏晋垂着眼,心里没有半分波澜,不是冷血,是他清楚,今日谁也救不了谁。能顾住自己,已是万幸。
青芜谷在涩皮岭东南四十里,两山夹一谷,谷口窄得只容两骑并行。
四人跟着引路的马家子弟进谷,刚过谷口,鲁大头就“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谷中灵气,扑面而来。
浓得化不开,吸一口入肺,四肢百骸都跟着一轻。魏晋在一阶灵脉的涩皮岭外围熬了小半辈子,寒泉坳那点子灵气,稀薄得像兑了三遍水的酒。而这里,这是二阶灵脉的支脉。
宋铁嘴的眼睛都直了,掐着指头喃喃:“乖乖,在这儿打坐一天,顶得上寒泉坳五天……”
“几位,看够了就办正事。”
前头传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
药园管事姓马,名金保,练气八层。面白无须,颧骨生得高,一对眼梢往上吊着,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看谁欠了他灵石。他把四人领到谷中值房,三言两语交代了差事:
每日早中晚巡谷三次,查验各处禁制,登记灵药长势。外区一阶灵药百十余亩,都归他们四个管。谷内深处有禁制隔着,那是二阶灵药的内围重地。
“丑话说在前头。”马金保吊着眼梢扫过四人,“内围的灵药,尔等散修一片叶子都不许碰。碰坏了,把你们四个拆了卖,都赔不起一根须子。”
“尔等散修”四个字,他说得又慢又清楚。
鲁大头的拳头当场就攥紧了,甄英雄伸手在他臂上按了一下。
“管事放心。”魏晋躬身接过账册,语气平平,“规矩我们懂。”
马金保满意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每月补贴灵石十块,账房按月支取。不过谷中近日周转紧,先支五块,余下的战事后一并补齐。”
说完,背着手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药园的活计,清闲得不像战时。每日巡逻三趟,查验禁制,登记长势,余下的时间全归自己。谷中灵气是寒泉坳的五倍,魏晋夜间打坐,枯荣诀运转起来前所未有的顺畅,丹田里那潭灵液,一日一日见涨。
他在心里算过一笔账:就算这五块灵石的补贴是白当差,单这口二阶灵气,也值了。
只是马金保这个人,一天比一天让人膈应。
巡逻记录,他鸡蛋里挑骨头。鲁大头不识字,登记时把“灵谷抽穗”写成了“灵谷抽惠”,被马金保举着账册当众数落了一刻钟,罚多巡三日。鲁大头气得晚上一拳砸在值房墙上,土坯墙砸出个坑。
“狗眼看人低!”他脖子上的筋直蹦,“俺在涩皮岭混了十几年,啥时候受过这个气!”
“行了。”甄英雄按住他,“墙是马家的,砸坏了还得扣灵石。”
鲁大头憋了半天,一屁股坐下,呼呼喘气。
宋铁嘴平日里三句话不离卦,如今在谷中逢人先带三分笑,见着马金保更是隔着老远就躬身。转过头,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骂:“什么东西。马家练气八层没有三十也有二十,偏他来看药园,还不是前线不敢去,躲这儿作威作福。”
四人里,姿态最低的是魏晋。
见管事先行礼,回话不过三句,登记的字迹工工整整,连马金保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他一丝错处。有一回马金保挑不出毛病,竟有些悻悻,阴阳怪气道了句“魏修士倒是上道”,他躬身回了句“分内之事”,神色如常。
夜里值房熄了灯,鲁大头翻来覆去睡不着,闷声问:“魏哥,咱们就这么忍着?”
黑暗里,魏晋的声音很平:“忍字头上一把刀。可刀在对方手里的时候,忍就是本事。”
他睁着眼睛看房梁,心里其实连一丝火气都没有。
马金保是什么货色?一个不敢上前线、躲在药园里克扣散修灵石的宗族蛀虫。为这种人生气,值当吗?不值当。为他动一枚无影针,值当吗?更不值当。
他修的是长生,争的不是一口闲气。
倒是甄英雄,这几日安静得反常。白日里照常巡逻,一个字不多说,只是每天入夜,都要把烈阳剑取出来擦一遍,擦得很慢,很仔细。魏晋看在眼里,什么都没问。他知道这位甄兄忍得比谁都难受。刚正的人弯下腰,每弯一分,心里就疼一分。
但他终究弯着。这就够了。
这夜四人聚在值房,外头巡夜的梆子敲过三更。
宋铁嘴忽然从袖中排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扣,起了一卦。
铜钱落定,他盯着卦象看了半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了?”鲁大头凑过去。
“守户之象,静中有动。”宋铁嘴缓缓吐出八个字。
魏晋抬眼:“说明白。”
“说不明白。”宋铁嘴摇头,指着那三枚铜钱,“你看,守户,主安坐家中、静守其位,是吉;可这个字藏在卦心里头,吉凶难辨,指向又模糊得很。老夫起卦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么古怪的卦。”
他把铜钱收进袖中,打了个哈哈:“罢了罢了,兴许是谷中灵气太足,冲了卦象。睡觉睡觉。”
鲁大头嘟囔着躺下了。不多时,值房里响起鼾声。
魏晋躺在铺上,望着房梁,久久没有合眼。
静中有动。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最后翻了个身,闭眼睡去。
卦是虚的,人是实的。真有变动,兵来将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