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甲罗盘在宋铁嘴掌心转了三圈,指针磕在“坎”字上,不动了。
“坎为水,为险。”宋铁嘴眯着眼,笑得像只叼了鸡的狐狸,“魏兄,这买卖接不接,卦上都说了,险中有财。”
魏晋没看罗盘,看他:“说价钱。”
“硖川下游,余家。练气小族,族里最高的才练气八层。半个月丢了三个人,都是练气中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宋铁嘴伸出一只手,“每人一百灵石。先付五十,不管成不成。”
五十灵石,一瓶聚气丹的价。先付、不问结果,这在散修圈里厚道得离谱。
魏晋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坊市护卫队呢?”
“开价每人三百,没人去。余家嫌贵,才轮到咱们。”
“怎么丢的?”
“三个人,分三次,每隔五天一个。”宋铁嘴掰着指头,“头一个,失踪前三天有人瞧见他在后山跟人说话。第二个,头一天收到张纸条。第三个,当晚守夜的什么都没听见,就祠堂门口一串泥脚印,延到后山,断了。”
魏晋沉默片刻。
“如果是人干的,不会只留下脚印。”他抬眼,“这是报复。有针对性地、一个一个地、让余家看着人消失。”
宋铁嘴嘿嘿一笑,从怀里倒出四个小布袋,一人五十灵石,推过来。
魏晋捏起布袋,掂了掂,收进怀里。
“接。”
不是信宋铁嘴。是五十灵石先到了手,余家就算死绝了,他也不亏。
散修接活,先算退路。
余家在硖川下游的河湾里,三面环水,背靠一座矮山。十几间石屋围着一座小祠堂,祠堂里供的不是祖宗牌位,是一块发黑的灵石,一阶灵脉的脉眼,整个余家就指着它活。
族长余老汉亲自迎出来。练气八层,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一双眼睛红着,声音发颤:“四位道友,可算来了。”
族人站在门口看,眼神躲闪,没人上前。
屋里上了茶,粗茶,涩口。河湾的湿气渗进骨头缝,角落里烧着艾草也压不住那股水腥。
宋铁嘴开门见山:“余道友,丢三个人,丢得这么齐整,不像妖兽。你们余家,可有仇家?”
余老汉端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缩了缩,讪笑:“小族小户,哪里敢有仇家。”
“没仇家?”甄英雄冷笑一声,烈阳剑往桌上一搁,“没仇家,人怎么一个接一个没的?余道友,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陪你喝茶的。”
余老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魏晋一直没开口。他坐在最靠边的椅子上,指腹慢慢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余老汉脸上,许久没移开。
他发现一件事,余老汉不敢看人,但不是不敢看所有人。是不敢看他一个。
魏晋放下茶杯,问:“余道友,你们余家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余老汉的脸色变了。
只这一变,魏晋就明白了。他不再追问。问多了只会逼出谎话,不如让他自己慌。
屋里静了许久,静得能听见祠堂外水声拍岸。
余老汉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哭腔:“二十年前,我们在锈骨林猎妖,遇上个散修。”他声音碎了,“杀了他,抢了他身上的东西。”
甄英雄的拳头捏得咔咔响。
鲁大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二十年前杀人夺宝,现在人家回来报仇,又花四百灵石请我们,眼下还只付了一半。余老汉,你们余家这账算得真精。”
余老汉腿一软,跪下了。
魏晋没去扶。他心里没有怜悯,只有算盘在拨:二十年前,余老汉练气六层,能杀的最多是练气期。那人的后人若活着,如今什么修为?
“最后一个问题。”魏晋俯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失踪的三个,跟二十年前那事,什么关系?”
余老汉浑身一颤。
“头一个,是当年动过手的。第二个,是他儿子。第三个,”他声音猛地劈了,“是我儿子!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非说要把当年的事说出去,去锈骨坊请高人化解。当晚人就没了。”
一个一个报仇。最后动族长的儿子,是杀鸡儆猴。
魏晋直起身:“这事,还有几个人知道?”
“就,就祠堂里这几个。”
“好。”魏晋环视一圈,“今晚开始埋伏。两人一组。”
宋铁嘴凑过来,压低声音:“魏兄,对方来路不明,咱们连他是什么路数都不知道——”
“不用知道。”魏晋打断他,“对方每隔五天来一次,上次是三天前。还有两天,他会再来。”
“那他敢动族长的儿子,就不怕余家请外援?”
“他不怕。”魏晋声音很平,“他自信,或者他背后的人自信。他等的就是把余家请来的人一起收拾,让余家彻底断了念想。”
宋铁嘴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是说,咱们才是猎物?”
魏晋不答,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冰凉。
“五十灵石,买的不只是我们的命。”他说,“还有对方的底牌。”
四人分了两组。魏晋和甄英雄伏后山,第一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宋铁嘴和鲁大头守河湾入口,水路最隐蔽,绕不开。宋铁嘴在河湾沿岸撒了一圈警戒符,可那符只贴水面和滩头,地底下的事,照看不见。
第一天,无事。
第二天,无事。
埋伏是件熬人的事。硖川的蚊虫毒,专往脖颈里钻;夜露重,到天亮衣袍能拧出水;饿了只能啃干粮,干饼子噎得喉咙发疼。腐叶在脚下积了半尺厚,潮气混着烂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冲。
甄英雄靠着一棵老槐树,烈阳剑横在膝上,眼睛半闭,耳朵竖着。
魏晋坐在三丈外一块青石上,无影针扣在指间。他不修炼,灵气一有波动,等于替对方点灯。
第二夜,甄英雄忽然低低开口:“你早就知道是旧怨?”
“猜的。”魏晋目视前方的黑暗,“余家这种小族,能得罪、又敢下死手的,多半是陈年旧账。时间也对得上。”
“如果是筑基期的仇家,”甄英雄顿了顿,“我们惹不起。”
“所以不是惹。”魏晋说,“是看清楚对方是谁,再决定怎么收场。五十灵石已经到手,对方太强,我们撤,余家死活跟我们没关系。对方是练气期,可以打,打完余家还得再付五十。”
甄英雄看了他很久,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把烈阳剑重新横回膝上。
第三夜,下起了小雨。
雨丝敲在腐叶上,沙沙地响,把别的动静都盖住了。甄英雄握紧了烈阳剑,剑身符文微亮,又被他压下去。
过了五天的期限,对方还没动。魏晋指腹捻着无影针,心里拨了一下算盘,周期变了。要么他谨慎,要么,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魏晋抬手。
不是他发现了什么。是袖中的金墨神识传音,那尖细的嗓子头一回绷得这么紧:“主子,有东西,在土里。”
魏晋瞳孔一缩,低头。
脚下的地面鼓起一道细长的土痕,从河湾方向来,笔直朝余家祠堂延伸。
不是水路。是地底。
“甄兄!土遁!对方会土遁!”
甄英雄弹身而起,烈阳剑出鞘,金红剑气劈开雨夜。
晚了。
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尖锐,短促,像被人一把掐断了脖子。
对方知道他们伏在后山,绕过他们,从地底直取祠堂。
魏晋的心沉了下去。
五十灵石的买卖,买错了。
金墨从袖口探出脑袋,墨绿的背上金纹在雨夜里一闪一闪。传音里谄媚还在,恐惧更多:“主子,那东西,不是人。”
“是什么?”
“是尸。一具尸,从土里钻出来了。好重的阴气。”
土痕蔓延到祠堂墙根,地面震颤起来。“轰”的一声闷响,祠堂的地面塌了,一具青黑色的身影破土而出。
绿毛遍体,眼眶深陷,獠牙外露,身上套着件破烂的灰布道袍。动作僵硬,可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发颤。
更诡异的是它额头,贴着一张黄符,符文扭曲,在雨夜里泛着幽幽绿光。
有人在操控它。
那僵尸破土而出,却没有扑向祠堂,僵硬的脖颈“咔”地一偏,朝后山四人藏身的方向,深深一嗅。
金墨的传音抖得不成调:“主子,它,它在数咱们的气息。”
祠堂里传出余老汉的惨叫,桌椅翻倒,器物碎裂,然后,一片死寂。
雨还在下。
魏晋扣紧指间的无影针,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