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是从余家后院传来的,只响了半截,像被人一把掐灭。
魏晋和甄英雄赶到时,月亮刚爬上屋脊。院里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喉咙各破了一个洞,血还在往外冒。女的眼睛睁着,手伸向东厢房,那边门开着,一方灵位翻倒在地。
院子当中站着个东西。
人形,比鲁大头还高半头,浑身绿毛,毛尖上挂着黑亮的尸油。月光底下,那身绿毛泛着一层锈色,像坟里挖出来的老铜。
“僵尸。”甄英雄话不多说,烈阳剑已经出鞘。
剑光一吐,三尺剑芒劈在那东西天灵盖上。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甄英雄虎口一麻,剑险些脱手。绿毛尸头顶连根毛都没断,反手一爪抓来,甄英雄横剑硬架,整个人被掼出去两丈,撞塌了半堵院墙。
“甄兄!”魏晋断水刀出鞘,人已欺到僵尸侧后。
刀走偏锋,不砍脖子不砍头,专挑膝弯。第一刀砍实了,像砍在浇了铁水的石墩上,震得他手腕发麻。第二刀他留了三分力,刀锋贴着僵尸肘弯削过去,还是没进去,只在绿毛上犁出一道白印。
僵尸转过身来。眼眶里两团绿火,直勾勾对着他。
腥风扑面。魏晋矮身、侧步、刀背一架,借势退出一丈,掌心全是汗。
腰间灰影一闪,金墨蹿了出去,背上一排毒包齐齐爆开,七八支毒箭钉在僵尸脸上、胸口。
噗噗几声闷响,毒箭像钉在牛皮鼓上,全数弹落。毒对僵尸,本就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主人小心!这东西邪门!”金墨神识传音,声音发颤,长舌弹出如剑,直取僵尸眼眶。
舌剑倒是快。僵尸抬手一捞,险些把舌头攥住,金墨吓得“呱”的一声,连滚带爬跳回魏晋脚边。
魏晋丹田灵力一提,金墨肚皮一鼓:
“呱!”
蟾鸣荡开,肉眼可见的波纹扫过院子。僵尸身形晃了晃,仅此而已。神魂震荡打的是活人神魂,这具尸首里那点残魂,早被人炼没了。
一人一剑一蟾,围着僵尸走马灯似的打转。僵尸不急不躁,爪爪奔要害,招招有章法,竟像有高人附体。魏晋越打心越沉:刀砍不进,剑劈不动,这仗没法打。
墙头一暗,两条人影落下。
“什么玩意!”鲁大头人未到,玄铁开山斧先到,三百斤的重斧挂着风声劈在僵尸肩膀上。
僵尸晃了晃。
鲁大头脸上刚露出喜色,僵尸胳膊一横,撞上斧杆。一股蛮力顺着斧杆倒卷回来,三百斤的斧子险些抡到自己脸上,整个人蹬蹬蹬连退五步,一屁股坐进塌了半边的墙根。
“力气比我还大?”大头眼睛瞪圆了,“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宋铁嘴没动手。他站在墙头,龟甲罗盘在掌心滴溜溜转。看了三息,脸色变了。
“都退回来!”铁嘴嗓子都劈了,“这是地阶血脉,血玉尸!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练气期破不了防!”
几人抽身后退,围成半圆。僵尸也不追,站在院子当中,两团绿火缓缓扫过众人。
魏晋喘着气,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不对。
血玉尸是地阶。真要是地阶,方才那几招他们早躺下了,轮不到铁嘴认出来。这东西撑死了练气八九层的战力,是防高,不是杀不死人。
更不对的是它的招式。
僵尸是死物,凭本能扑杀,扑、撕、咬,三板斧而已。可眼前这位,格挡、卸力、抢攻、回防,有板有眼,像个浸淫武道几十年的老手。
死人不会功夫。会功夫的,是死人背后那个活人。
魏晋神识扫过四周,院墙外黑漆漆的,一无所获。他心里反而定了:扫不到,不代表没有。控尸必有距离,这是铁律,练气期的鬼修,神识撑死两三百丈,人就在左近。
他传音入密,送到三人耳中:“僵尸背后有人。人不敢近身,咱们诈败,把它往远处引。它追出一段必定回头,操控之人舍不得僵尸离自己太远。金墨留下,躲进井里,盯死是谁现身。”
甄英雄传音回来:“引蛇出洞?”
“嗯。蛇一露头,先斩蛇。”
“好!”鲁大头从墙根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俺早就想跑了!”
“是诈败,不是真跑。”
“性质一样!”
下一刻,四人一哄而散。
魏晋跑得最狼狈,断水刀都“丢”了,刀脱手甩出,擦着僵尸耳朵钉在门框上,他本人连滚带爬翻过院墙,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僵尸眼眶里绿火一闪,迈步就追。
一步三丈,追出院门,追过打谷场,追进竹林。四人散作四路,僵尸单缀着魏晋不放,方才数这厮砍得最欢。
魏晋心里默数:一百丈,一百五十丈,两百丈……
两百二十丈,身后腥风停了。
他贴着一根老竹滑坐下来,侧耳听。竹林里沙沙作响,僵尸的脚步声在往回走,不急不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收回了余家大院。
成了。
魏晋不动,又过一炷香,神识里响起金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主人!出来了!一个丑八怪,从西边土地庙里钻出来的,尖嘴猴腮,脸上一块青记,正往院里摸!练气七层!”
“缠住他。”魏晋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土,“别打死,别放跑。”
“得令!”金墨摩拳擦掌,如果蟾蜍有拳的话。
魏晋传音三人:“人露头了。甄兄、大头、宋兄,困尸。杀人的事,我来。”
甄英雄回了两个字:“速来。”
魏晋没走大路,贴着竹林阴影回摸。离土地庙还有三十丈,他放缓呼吸,左手扣住三枚无影针。
庙前,金墨已跟那丑修士交上了手。
说是交手,不如说是纠缠。金墨隔着五丈蹦来跳去,舌剑东一下西一下,专往眼睛、咽喉招呼。丑修士袖袍连挥,打得蟾蜍满地乱滚,一时半刻却也拿这皮糙肉滑的东西没办法。
“哪来的癞蛤蟆!”丑修士又急又怒。他人在外头,神识还牵着院里的僵尸,眼看僵尸被一面突然张开的阵旗罩住,铁嘴的迷踪旗落下来了,他心神一分,金墨的舌剑擦着他颧骨撕开一道血槽。
就是这一瞬。
魏晋从阴影里走出来,三枚无影针飞出。
丑修士毕竟是练气七层,生死关头反应不慢,袖中一面黑幡兜头罩出,三枚无影针钉在幡面上,噗噗噗,像钉进湿棉被。
“道友!有话好说!”
魏晋不答。枯荣诀全力运转,刀身水光由亮转暗,暗得像一截枯木,“枯”字诀,敛尽锋芒,专破护体灵光。
刀落。
黑幡应声而裂,刀锋去势不减,从左肩斜劈到右肋。
丑修士低头看看胸口,又抬头看看魏晋,嘴巴张了张:“你……”
“呱。”金墨的舌剑从他后心穿了进去,算是补刀。
尸体栽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魏晋收刀,先探庙里,破供桌上摆着香案,三盏油灯烧的是尸油,灯芯爆着绿火。供桌后一口薄皮棺材,棺里铺着被褥。这几日,那丑修士就睡在这儿,白天养尸,夜里放尸。
“主人,死了?”金墨蹦过来,拿舌头戳了戳。
“死了。”魏晋一脚翻过尸体,俯身解下储物袋,“去叫宋兄他们。僵尸别伤着,那是咱们的了。”
“咱们的?”金墨绿豆眼一亮。
“嗯。”
余家院里,迷踪旗的雾阵未散。僵尸站在阵眼当中,两团绿火明明灭灭,一动不动。操控之人一死,神识烙印断了,它就成了一截会喘气的朽木。哦,它连气也不会喘。
鲁大头拎着斧子绕它转了三圈:“这就完了?刚才不还龙精虎猛的吗?”
“提线木偶,线断了。”铁嘴收了迷踪旗,凑近细看,忽然“咦”了一声。
他扒开僵尸额头的乱毛,露出一张黄符,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变了又变:“不是血玉尸,老道看走眼了。这是玄阶上品的绿血尸。生前怕是练气八层的体修武师,肉身强横,死后尸变,又喂了不知多少活人精血,这绿毛底下的皮肉,炼得跟铁胎一个成色,难怪刀枪不入。”
“玄阶上品,硬看成地阶,”甄英雄收剑入鞘,“宋兄这眼力,卖卦时没少走宝吧。”
“呸!那是这孽畜煞气太重!”
魏晋提着储物袋走进院来,把丑修士的死法说了,三句话。
鲁大头听得直拍大腿:“还是魏兄弟脑子好使!俺就说嘛,哪有砍不动的僵尸!”
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在阵旗上,一一点验:下品灵石六十余块,养尸袋一只,黑幡一面(已裂,废了),丹药若干,玉简两枚,另有瓶瓶罐罐,装着尸油、朱砂、炼尸的阴料。
魏晋先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一枚是《三阴控尸诀》,选尸、养尸、炼尸,神识烙印、控尸对敌,面面俱到。另一枚是丑修士的手记,字迹潦草,记着这具绿血尸的来历,二十年前从无主坟里起出来的,生前是个散修体修,被人所杀,尸身埋在阴脉里二十年,正好成了气候。
魏晋看完抬头,目光在三人脸上一转。
“袋中这些,灵石、丹药、材料,诸位分了吧,我一样不取。”
三人都一愣。
“我只要这具僵尸,和这两枚玉简。”魏晋掂了掂养尸袋,“丑话说在前头:这具绿血尸,战力顶一个练气八层,刀枪不入。论值钱,袋里所有东西加一块,抵不上它一条胳膊。诸位若觉得亏……”
“不亏不亏!”鲁大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俺们又不会养尸,要这玩意回去供着吗?瘆得慌!”
铁嘴眼珠一转,哈哈一笑:“魏道友明算账,老道服。再说没你这条引蛇出洞的计,今晚指不定谁躺在这儿。该你的。”
甄英雄没说话,点了点头。
分赃很快。灵石四人平分,丹药材料按用处分,铁嘴多拿了那堆阴料,说是回去研究,下回再碰上僵尸好有防备。
魏晋收尸之前,先做了一件事:按《三阴控尸诀》所载,咬破指尖,以精血混着神识,在僵尸眉心烙下烙印。烙完一遍,又烙一遍。三遍。
而后当着三人的面,袋口一张,绿血尸无声无息收入养尸袋。
金墨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主人,这东西往后跟小的平级?”
“它比你听话。”魏晋收袋入怀,“它不要玉露。”
金墨顿时觉得这僵尸也不是不能处。
余家正堂,余老汉带着一家老小跪了一地,被甄英雄板着脸一个个拽起来。
“恩公!恩公啊!”余老汉老泪纵横,拉着魏晋的手不撒开,“若不是诸位仙师,我们余家满门……”
堂下有人认出丑修士的尸首,倒吸一口凉气:“是他!马面刘三!二十年前灭咱们余家旁支满门的,就是他师父!当年漏了他一条狗命,不想养了具僵尸回来寻仇……”
一笔烂账,到此算了结了。
尾款五十灵石,余老汉双手奉上,又额外封了二十灵石谢仪。魏晋推了推,没推动,收了。
对灵石,他向来先推一次,推不掉就收下,推得掉就再推一次。
回涩皮岭的山路上,月已偏西。
鲁大头扛着斧子走在最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铁嘴抱着罗盘,一路给自己起卦算今夜吉凶,算了三遍,三卦三样,悻悻收了罗盘。甄英雄走在最后,剑在鞘中,忽然开口:
“魏兄。”
“嗯?”
“今日那刀,敛锋的一下。”甄英雄道,“教教我?”
“甄兄的剑走堂皇路数,”魏晋道,“学我这个,剑就废了。”
甄英雄想了想,没再言语。走出半里地,他忽然又道:“有理。”
听瀑居。
瀑布水声还是老样子,轰隆隆,把满山虫鸣都压住了。
魏晋闩好门,布下预警禁制,这才解下养尸袋。袋口一松,绿血尸悄无声息立在屋当中,七尺高的身子几乎顶着房梁。绿毛垂着,两团绿火灭了,眼眶里黑洞洞的。
烙印既成,它如今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会自己走路、刀枪不入、力气比鲁大头还大的刀。
练气八层的打手。整个涩皮岭,明面上练气八层的散修,一只手数得过来。
魏晋围着它走了一圈,伸手按了按绿毛下的皮肉。硬,凉,像按在冬天的井台上。
然后他摊开右手。
掌心躺着一滴玉露,月圆之夜刚产的,莹白滚圆,在灯下发着温润的光。
玉露能叫玄阶妖兽趋之若鹜,能叫枯死的灵草返青。可僵尸不是妖兽,也不是灵草,它是阴煞尸气养出来的死物。这至精至纯的一滴喂下去,是补品,还是穿肠的毒药?
玉简里没写。丑修士的手记里也没写,他养尸用的是活人精血,走的是浊路,想都没想过世间有这种东西。
窗外,金墨趴在石阶上放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忠诚得无可挑剔,主要是下个月月圆又快到了。
魏晋捏着玉露,在僵尸嘴边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