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魏晋在听瀑居的小院里,第七次浇完灵田里的寒泉草。水珠顺着草叶滚落,坠入泥土,洇出一小片深色。
七日对修士不过弹指,他却过得比七年还慢。
炼丹室在锈骨坊深处,主持的是位姓陈的筑基初期丹师,脾气古怪,收费高昂,成丹率在同阶中却算高的。宋铁嘴托了三层关系才搭上这条线,预付三百灵石,约定成丹后每枚再付五十。玄牝根为主材,辅以月见草、阴风草等七味。陈丹师验过材料,只撂下一句:“七成把握,出丹四枚以上。”
七成。在散修的世界里,七成已值得押上全部身家。
今日是第七日,约定的开炉时辰在午时。魏晋站在院中,手指摩挲着腰间蚕形玉佩。玉佩温凉,裂纹依旧。距下一个月圆,还有十八天。
“魏道友,时辰快到了。”宋铁嘴探头进院,身后跟着拎酒的鲁大头。
魏晋点头,把玉佩塞进衣襟:“走吧。”
炼丹室是座灰扑扑的石屋,门口挂一块“闲人免进”的木牌。甄英雄已等在门外,抱臂靠墙。柳青蛾闭死关未出,来的是四个人,碰了面,谁都没多话。
石屋里渗出丹火的气息,混着药材苦味。魏晋想起七岁那年,师傅带他去坊市买丹,也是这样站在门外等。那时师傅还活着。
日头爬高,影子缩短。宋铁嘴等得心焦,掐着指头念念有词:“午时三刻,紫气东来,此卦上上吉,丹必成,错不了。”
午时三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丹师走出来,灰白头发凌乱,面带疲惫,嘴角却是翘着的。
“老朽不辱使命。”
他摊开手掌,一只白玉托盘浮在掌心。托盘上五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躺着,通体暗金,表面纹路细密,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丹香不浓,反带一股沉静的苦意,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五枚破镜丹。玄牝根药力保存得极好,老朽炼丹三十余年,这炉算上乘之作。”
甄英雄取出二百五十枚灵石,双手奉上。陈丹师收了灵石,叮嘱道:“破镜丹药力霸道,服用时须有人护法,最忌打扰。此丹对练气六层巅峰效果最佳,六层以下服用,药力浪费过半。”
魏晋接过玉盘,指尖触到丹药,一股温热传来。他心里已把账算清:玄牝根是团队所得,费用平摊,五枚丹,五个人,一人一枚。
但柳青蛾是练气四层,暂时用不上,人又在闭死关。
“柳娘子那份怎么办?”宋铁嘴问。
“先由魏道友代管。”甄英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柳娘子那份谁也替不了。出了力就有份,等她出关,一枚不少交到她手上。修为低可以练,机会错过就没了。”
宋铁嘴点头:“咱们五个是一起从阴风涧里爬出来的,少一个都不行。”
鲁大头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谁敢打柳娘子那份的主意,俺第一个不答应。”
魏晋把丹药分予三人,各执一枚;剩下那枚柳青蛾的份额,他单独收进储物袋,与自己的那枚分开放好。
回到听瀑居,四人约定三日后各自闭关。甄英雄又定下护法章程:他、宋铁嘴、鲁大头三人两两互为护法,一人冲关,一人守关,轮着来。商定之后,各自散了。
魏晋回到小院,取出一枚破境丹在掌心端详。暗金色的丹药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纹路像活的一样。市价两千灵石一枚,有价无市。
他想起师傅临终时握着他的手:“小晋,师傅这辈子就卡在练气六层。你替师傅看看,练气后期是什么样的风景。”
师傅死时他十五岁。如今,丹就在他手里。
三日后,子时。
静室里,魏晋盘膝坐旧蒲团上,他把玉佩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唤出金墨。
蟾蜍落地晃了晃,墨绿的背上金纹发亮,神识传音谄媚又认真:“主子放心突破,小的给您护法!谁敢靠近,先喷他一脸毒!”
魏晋取出小玉瓶,倒出一滴玉露:“张嘴。”
金墨舌头一卷,半滴玉露入口,咂咂嘴,胖脸陶醉:“主子大气!小的这辈子跟定您了!”
剩下的半滴,他收回瓶里,塞进衣襟内袋。
“认真护法,事成之后再赏你半滴。”
“得嘞!”金墨拍着胖肚皮守到门口,背上毒包微微鼓起。
魏晋深吸一口气,运转枯荣诀。木灵力自丹田涌出,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灵力渐如溪汇成河。
他吞下破镜丹。丹药入口即化,灼热的气流直冲丹田,像一勺滚油泼进了血脉。魏晋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汗来。
第一股药力冲入丹田,灵力旋涡转速骤增,丹田像被强行撑大的皮囊,每一寸都在撕裂。他咬牙结印,引药力沿枯荣诀的路子走。
第二股紧随而至,更猛。所过之处经脉壁如被火烧,剧痛令他浑身发颤。经脉在膨胀,在扭曲,像拉到极致的弓弦。他嘴角溢出血来。六层到七层,多少散修卡在这一步,经脉寸断,修为尽废。
第三股药力来时,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泛起白光。他咬破舌尖,借疼痛把自己钉在清醒里。不能晕,晕了就是死。
他想起阴风涧,地龙蚯破土那一刻,甄英雄挡在他身前。那时柳青蛾双手插在泥里采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也不抬。
不能倒在这里。
他强运枯荣诀,木灵力与药力纠缠。木主生发,灵力所过之处,撕裂的经脉缓缓愈合,不再恶化。
第四股药力直冲识海,像被大锤砸中,眼前一黑。神识被药力搅动翻涌,意识像被撕碎又强行拼凑。练气后期,神识要从十丈扩到三十丈,这飞跃的过程,如同钝刀刮骨。
汗水湿透衣袍,蒲团浸得能拧出水。
第五股药力最为温和,像暖流缓缓淌过全身。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反复锻打的铁,终于淬去了最后的杂质。
他吞下那半滴玉露。
清凉气流与药力相融,像一双无形的手,把经脉里残留的丹毒杂质尽数清出体外。丹田内的灵力旋涡猛然扩张,从拳头大涨到碗口,灵力由雾气化作将凝未凝的水,有了液化的趋势。
神识自识海铺开,十丈,二十丈,停在三十丈。三十丈内清晰如掌纹,门外金墨趴着打盹,灵田里寒泉草的叶脉,瀑布水雾里每一颗水珠的轨迹。
练气七层。
练气后期。
魏晋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推开窗,瀑布水声扑面而来,符文已被突破时的波动冲散。月光洒在脸上,他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师傅,我做到了。
稳固境界用了七天。
这七天他没出门,每日运转枯荣诀熟悉新路数。突破后一周天只需两个时辰,比从前省了一个时辰。他又试以神识御使断水刀,比从前灵活了不止一倍。
第七天傍晚,他走出静室。金墨第一个扑上来:“主子!小的这几天担心得觉都没睡好!”
“你打呼的声音,我在静室里都听见了。”
“那是蟾族特有的呼吸法!”
院门被推开,甄英雄走进来,气息沉稳厚重,练气七层,境界稳固,显然突破得比他早。
“魏道友,恭喜。”
“同喜。甄道友比我快。”
“早两日而已。宋道友和鲁道友也成了。柳娘子修为浅,闭的是水磨工夫,要的日子长。”
正说着,宋铁嘴和鲁大头到了。宋铁嘴一拱手:“咱们如今都是练气后期,在涩皮岭也算一号人物!”
“别得意太早。”甄英雄泼冷水,“筑基面前还是蝼蚁。”
魏晋点头:“院里备了酒,不醉不归。”
晚宴设在院中,石桌一张,灵酒几坛,灵兽肉几盘。算不上珍馐,在散修的世界里已是难得的丰盛。
月光如水,瀑布声如琴。四人围坐,空着一个位子,柳青蛾的位置上摆着一只斟满的杯子,是魏晋替她留的,等她出关再喝。
“第一杯,”甄英雄举杯,“敬阴风涧。”
“敬阴风涧。”酒入喉,辛辣里带一丝苦。没人再说话。
“第二杯,”宋铁嘴举杯,“敬咱们自己。”
“第三杯,”魏晋举杯,“敬以后。”
“敬以后!”
酒过三巡,鲁大头拍桌讲他当年遇二阶铁背狼差点断腿的事,宋铁嘴吹嘘算卦神准,被揭了几回老底,两人笑骂成一团。
酒到半酣,甄英雄放下杯子,神色郑重。
“诸位。咱们五个从阴风涧里爬出来,又一起破镜,这是难得的缘分。散修难,难在没有根。宗门弟子有庇护有师长,咱们只有自己的命。今日是练气后期,明日呢?赵山河死了,马三也死了。涩皮岭的散修,今天还在喝酒,明天可能就变成妖兽的粪便。”
院里静下来,只余远处水声。
“我提议,五人今日立誓,此后同进退,共患难。不是宗门,不是家族,就是咱们五个,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甄英雄,以道心起誓,与在座诸位同进退,共患难。若有违此誓,道心破碎,修为尽废。”
宋铁嘴第一个把手搭上去:“我宋铁嘴以道心起誓,若有违誓,叫我这辈子卦卦不灵!”
鲁大头没说话,蒲扇大的巴掌“啪”地拍上去:“算我一个。”
魏晋看着那三只叠在一起的手,沉默片刻。他想起师傅死后独自在寒泉坳的日夜。那些年每回遇险,他头一个念头都是“跑”,跑回那间空无一人的小屋。
而现在,有人愿意把后背交给他。
他站起身,把手放上去。
“我魏晋,以道心起誓,与诸位同进退,共患难。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四只手叠在一起,月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山。
“还有柳娘子,等她出关,让她补上。”宋铁嘴说。
“补上。”
酒继续喝。甄英雄说想筑基,去看看更高的风景;宋铁嘴想开间算命铺子,专给筑基大能看卦;鲁大头想娶媳妇生娃,在涩皮岭安个家。
魏晋只说:“我想活下去,活得久一点。”
几人愣了一下,继而大笑。甄英雄举杯:“活着,就是最好的志向。干!”
酒坛见底,月亮西斜。宋铁嘴趴在桌上念叨“大吉大利”,鲁大头鼾声如雷。甄英雄还算清醒,拍了拍魏晋的肩,说了句“保重”,摇摇晃晃地走了。
金墨从角落蹦出来,满脸嫌弃:“主子,这几个醉鬼,要不要小的扔出去?”
“不用,让他们睡。”
魏晋走到院门口,抬头望天,繁星满天。
练气后期。这只是开始。
他摸了摸腰间玉佩,温凉,裂纹依旧。指腹按在那道裂纹上,他恍惚觉得纹路似比从前深了一丝,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距下一个月圆,还有十一天。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魏晋转身走进静室,关上门。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