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声隔着石壁渗进来,听瀑居里一盏油灯,四道人影落在墙上,长短不一。
魏晋坐在蒲团上,肋下敷着药,布条缠了三圈。斩杀孙长庚那一场,他赢得不干净,身上挂了两处彩,丹田里的灵力去了大半,养了半日才回过来三丝。此刻他垂着眼,手边一碗药汤早凉了,也没碰。
甄英雄他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怀里摸出一只木匣,打开,推到灯底下。
匣子里是半块根茎,寸许长,断面参差,色作深紫,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屋子里的药味忽然被压下去,换上一股沉静的香,像雨后的老山。
“玄牝根。”甄英雄道。
宋铁嘴山羊胡一抖,凑近了看,却没敢伸手。“老朽掐指一卦,此物水土相抱,紫气内蕴,错不了,是玄牝根,还是足年份的老根。”他抬起眼,“甄道友,这等东西,你哪儿来的?”
“去年秋天。”甄英雄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我追一头铁背狼妖,追进了阴风涧深处。瘴气里迷路,靠着金火灵力硬撑了半个时辰,远远瞥见一处巢穴——地龙蚯的巢。巢穴边缘生着一株紫茎三叶,我不敢近身,拼着灵力见底,隔空割了这一截回来。”
“那时你什么修为?”魏晋问。
“练气六层巅峰。”甄英雄的声音低了些,“取不了根。那东西盘在根下,我多看一眼都怕被它循着味找上来。”
魏晋没接话。他盯着那截根看了片刻,抬眼:“去年就发现了,为什么现在才说?”
灯芯爆了个花。
甄英雄迎着他的目光,没躲。“说出来做什么?”他道,“去年我说了,你们谁肯信一个练气六层的散修?信了,又有谁压得住阵脚、采得动根?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走漏的险。”他顿了顿,“我卡练气六层,卡了四年。破镜丹是我的命。没有九成把握,我宁可烂在肚子里。”
“现在就有九成了?”
“现在有你。”甄英雄看着他,“有困龙阵,有金墨,有柳道友的手。孙长庚那样的人都斩了,我觉得,时机到了。”
魏晋垂下眼,没再问。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捧,他分得清,也不必分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换作是他,他也捂到今天。
“阴风涧。”角落里的柳青蛾忽然出声,声音轻得像从墙缝里漏出来的,“三年前我采匿息草路过涧口,瘴气终年不散,涧底是东西走向的一条死谷。他说的那种塌石坡,我见过,在涧底东南。”
“地龙蚯?”鲁大头的短斧往膝上一磕,“筑基期的凶物,皮糙肉厚,我这斧头砍上去只配给它挠痒。”
宋铁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凶物守根,瘴气封路,硬闯是送菜。得有个章法。”
甄英雄盯着那截根。“破镜丹一颗,市价2000灵石往上,有价无市。玄牝根整根,够炼一炉。”
“炼不了。”宋铁嘴摇头,“破镜丹是筑基丹药,你我连丹方都摸不到边,更别说炉火。得请人。”
“你有门路?”
“青炉阁的老周。”宋铁嘴掐着指头,“筑基丹师,出手稳,嘴也严。炼丹费三百灵石一炉,不二价,成丹与否都不退。卦象上说,此事利在东南,忌独吞。”
“卦上还说这个?”鲁大头瞪眼。
“卦无所不包。”宋铁嘴面不改色,“三百灵石听着狠,可丹成之后,一颗就回本。这买卖,卦上画的是上上签。”
魏晋没笑。他伸手把木匣合上,推到桌子中央,目光扫过四人,在木匣上停了一停。
“先算笔账。”他道,“避瘴丹一人两枚,一枚入涧,一枚预备,市价十二灵石一枚,四人一蟾就是一百二十灵石。盛根的盒,都得用养灵玉,又是三十灵石。这笔开销先记在公中,丹成之后从里头扣。”
他说得慢,一笔一笔,像在算自家的柴米油盐。鲁大头听得直咂舌,宋铁嘴却点头:“该记的都得记。灵石这东西,糊涂不得。”
“还有一物,得先说清楚。”魏晋看向角落,“玄牝根出土,根心泌露,谓之玄牝露,见风即散,必须当场取。整株根至多泌露三滴,药性比根更烈,是筑基丹的引子。这东西只有采根的人手够稳、息够轻,才取得下来。”
柳青蛾抬眼,灯光照不到她半张脸。“我能取。”她说,“三息采根,一息取露。”
“所以分一滴。”魏晋道,“不是人情,是手艺钱。你拿得心安,我们给得情愿。”
柳青蛾沉默片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话先说丑。”他道,“这一趟,宋道友起阵,柳道友采根,甄道友压阵脚,我和鲁道友守涧口接应。丑话在后头:玄牝根出土之前,谁走漏半个字,这匣子就是下场。”他屈指一弹,木匣盖上一道剑气刻痕,深可见底。
没人接话。瀑布声在墙外哗哗地响。
宋铁嘴先点头:“该当如此。”柳青蛾轻轻“嗯”了一声。甄英雄把木匣收进怀里,算是认了。鲁大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短斧往肩上一扛:“我听你们的。”
散了局,魏晋独坐灯下,肩上一沉,金墨跳上来,墨绿的背,金纹在灯下闪。
“主人。”神识里传来谄媚的声,“那地龙蚯,皮糙肉厚,舌剑毒箭都未必破得了防,小的的蟾鸣也只能叫它一愣神。硬拼不成,小的倒有一计。”
“讲。”
“玉露。”金墨的喉咙咕噜一声,眼睛眯成两条缝,“玉瓶里那滴玉露,取半滴,气息散出去,那蚯蚓闻着味儿,保管自己爬出来。困龙阵一罩,二十息,够柳仙子采根了。兵不血刃,妙哉妙哉。”
魏晋指尖一顿。
玉露一个月一滴,他自己都舍不得用。半滴,换一株玄牝根,账面上是赚的。可这账不只是灵石的账,玉露的气息一旦泄出去,落在有心人眼里,比玄牝根更惹事。
“预付四分之一滴。”他道,“事成,再付四分之一。你敢私吞半分,或在涧底乱叫半声,我剥了你的金纹。”
金墨缩了缩脖子,转眼又眉开眼笑:“主人英明!主人算无遗策!小的一切听主人的,绝不多喘一口气!”
魏晋看它一眼,没再言语。
接下来七日,听瀑居的门关着。魏晋白日养伤,柳青蛾来过一回,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把涧底的地形用炭条画在木板上:“紫茎三叶在涧底东南,背后是壁,左手一汪死水,右手一片塌过的乱石坡。退路只有一条。”
“我采根只要三息。”柳青蛾说,“三息里,那东西不能动。”
“它动不了。”魏晋道,“二十息内,它动不了。”
七日后,丑时三刻,阴风涧。
天无月,星子稀。瘴气像煮烂的绿豆汤,糊在涧底,三步外不辨人形。四人一蟾各服避瘴丹,丹药苦得舌根发麻,半个时辰内百瘴不侵,代价是灵力运转滞涩两成。
宋铁嘴蹲在三阶残阵的阵眼旁,手里捏着最后一枚阵旗。这套困龙阵是他早年淘来的残阵,三阶的底子,困锁之力只剩二十息,用一回就废。
柳青蛾已经看不见了。她的遁术连影子都收得干净。
金墨趴在涧底一块青石上,腹部贴地。四分之一滴玉露抹在它下颌,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顺着瘴气沉下去,沉进泥里。
泥动了。
先是鼓起一个包,接着整条地龙蚯从涧底拱出来,丈余长,黑甲一环套一环,头上一张吸盘似的口,直朝青石扑去。金墨腿一软,险些当场叫出声,生生憋住,连滚带爬退到魏晋脚边。
“起阵!”
阵旗插落。残阵嗡的一声亮起来,八道锈红色的光链从地里窜出,缠上地龙蚯的环甲,一寸寸收紧。凶物嘶鸣,声浪撞在涧壁上又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麻。涧底的碎石簌簌往下跳。
宋铁嘴按住阵眼,灵力顺着旗杆往下灌。残阵年头太久,光链每收紧一分,阵盘就裂一线,裂纹蔓延的细响顺着地皮传到他掌心。这东西撑不满二十息,他心里清楚,嘴上不说。
十五息处,西侧阵脚晃了一下。甄英雄一步踏进阵位,灵力补上,金光压着锈红,把将散的光链又拧了回去。
就在这一瞬,柳青蛾的身影在瘴气里显了一线,又没了。她贴着涧壁滑到那株紫茎三叶前,手快得像风。
一息,刨土。二息,断须。三息,整根入袋。
二十息。
“走!”
宋铁嘴拔旗,残阵应声而溃,光链寸寸崩断,阵盘自己炸成一把铁屑。地龙蚯脱了困,吸盘口一张一合,暴怒地砸向涧壁。半里山壁轰隆隆塌下来,泥石追着四人的脚后跟,一路翻出涧口。
瘴气被塌方搅得翻涌。临出涧,魏晋回头望了一眼。
回到安全处,天将亮未亮。鲁大头一屁股坐在坡上,短斧拄地,半天说出一句:“下回,下回能不能换个不塌山的取法。”没人理他。
柳青蛾摊开手,玄牝根躺在帕子上,紫茎完整,根须只断了两根。甄英雄接过去,看了很久,冲柳青蛾抱了抱拳,没说话。有些谢,说了反倒轻。
两滴玄牝露装了小玉瓶,淡金色。柳青蛾对着天光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身影一淡,先走了。
甄英雄取出养灵玉盒,当场把玄牝根分出大半,仔细包好,递到宋铁嘴手里,小半截根须自己收进玉盒,贴身藏了。“根的主体在我这儿,跑不了。”他道,“这一份劳你带去青炉阁。”
宋铁嘴揣进怀里,山羊胡一翘:“老朽这就动身找老周。三百灵石炼丹费,老朽先垫着,丹成再算。七日后,青炉阁见。卦云,此行大吉。”
“卦要是错了呢?”鲁大头问。
“卦不会错,错的是人。”宋铁嘴甩袖而去。
魏晋站在原地,肋下的伤隐隐作痛。他摸了摸颈间的玉佩,玉佩冰凉如初,像这些年里的每一个日夜,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