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间瘴雾未散,腐叶的腥甜气混着昨夜的血味,黏在喉咙里。
魏晋站在那片密林中,三具尸体横陈叶间,血腥味招来了几只黑鸦,在枝头盘旋,迟迟不肯落下。他蹲下身,先验过三人的丹田气海,确认死透了,才踢了踢最近一具,示意金墨动手。
蟾蜍蹦上前,张口喷出一股墨绿毒液。尸身嗤嗤作响,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消融,转眼只剩一副白骨。三具尸首处置完,魏晋寻了处背阴坡,挥动一柄缺了口的铁铲挖坑。坑要够深,上面再移来腐叶乱石铺面,撒上瘴气重的浮土——过不了半个月,便是猎户从上面踩过,也瞧不出半点痕迹。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一炷香。
做完这些,他盘膝坐下,解开缴获的三只储物袋。灵石倒出八十余块,成色参差,有两块还缺了角;丹药凑起来不满一瓶,还是最次的回气散;符箓几张,边缘都磨起了毛。魏晋掂了掂那点分量,摇头:“散修就是散修,三个人凑不出一百块灵石。”
“主子神威盖世,杀伐果断,小的佩服至极!”
“闭嘴。”魏晋一脚把它拨开,“探路去。”
金墨委屈地咕了一声,蹦进雾里。
回到山洞,柳青娥盘坐在蒲团上,刚服过一枚疗伤丹,周身灵息渐稳,脸颊上重新透出些血色,眉目间的倦色也淡了大半。
魏晋立在一旁等她收功,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一时忘了移开。
“魏道友,”她眼也不睁,“看够了?”
魏晋耳根一热,别过脸去:“我在想石窟的事。”
柳青娥轻笑一声,也不戳破,起身理了理衣袖:“事不宜迟,走吧。”
锈骨林深处,山路崎岖,腐叶没踝,一脚踩下去能渗出黑水。两人并肩而行,金墨在前方十丈外探路,遇瘴绕瘴,遇兽避兽。一路说起修炼关窍,又说到坊市物价,一瓶聚气丹较去年贵了五块灵石,布匹米粮也跟着涨。两人都骂炼丹的心黑,骂完魏晋才想起眼前这位就是炼丹的,咳了一声。柳青娥倒先笑了:“骂得对,炼丹的没几个好东西。”
行至半山,她说起亡夫,说那人当年也是这般闷葫芦性子,进山前总把符箓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位旧邻。魏晋听着,没接话,只在她脚下滑了一瞬时伸手扶了一把。
又行了半个时辰,她扶着一株枯树歇脚,气息微喘,领口松了一线。魏晋目光扫过,恰好被她逮个正着。
“你们这些年轻修士,是不是都这样?”她慢条斯理地理好衣领,“嘴上正经,眼睛不老实。”
魏晋脸涨红了,支吾半晌没成句。她笑得直不起腰,抬手替他抻了抻衣领:“走吧,快到了。”
“主子,”金墨传音,“这娘们儿对您有意思。”
“下月的玉露不想要了?”
顿时没了声息。
石窟入口藏在一挂老藤之后,藤蔓粗如儿臂,层层叠叠垂了三丈,若非柳青娥引路,便是从跟前走过十遍也难察觉。她说那日追踪一株凝露草至此,草没寻着,倒闻见藤后透出一缕陈年尸气,当时孤身一人,不敢进。
魏晋让金墨先进去。片刻后蟾蜍回报:“没活物,就一具骨头。”
两人侧身而入。洞内阴冷,石壁上凝着水珠,脚下的积尘厚得踩不出声。石窟不深,丈许见方,深处一具遗骸盘膝而坐,骨骼呈淡淡的金色,袍服朽烂成泥,手中仍握着一面铁牌,刻着“玄木宗”三字,字迹被摩挲得发亮。
柳青娥倒吸一口凉气:“骨骼生金……筑基修士。玄木宗,没听说过,应是个小宗门。”
魏晋心头一凛。筑基修士,在涩皮岭就是天,整个岭上百余名练气散修绑在一起,也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如今这位“天”,枯坐此地不知多少年,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遗骸旁的岩缝里,生着一株凝露草,叶片肥厚如叠钱,年份极高。魏晋小心掘出,玉盒收好:“这株能卖五十灵石。”
两人对着遗骸各自行了一礼,才去解那储物袋。禁制早已随岁月散尽,袋口一开,几瓶丹药碰上去便化作飞灰,从指缝簌簌地漏。柳青娥叹了口气,继续翻检。
完好的东西不多,却件件压手。
一枚玉简,《枯荣诀》,地阶木系功法。枯荣相生,木气循环,炼气入体如春木得雨,行功速度比黄阶《长春功》快出至少三倍。魏晋只扫了一眼口诀,心跳便快了几分,随即按下,不动声色地搁到一旁。
一份炼丹心得,几张丹方。柳青娥接过去,眼睛霎时亮了,她正是一阶炼丹师,这一册心得抵得上旁人十年摸索,其中几处火候批注,恰是她眼下卡了许久的关隘。
一阶上品法器丹炉一尊,铜身斑驳而炉灵未散,轻轻一拍,炉腹嗡嗡低鸣。她抱着炉身掂了掂,指尖在斑驳铜皮上摸了又摸。
还有一套一阶极品法器“无影针”:三寸细针,通体透明,注入灵力便近乎无形,专破护体灵光。魏晋捏着针匣,指腹来回摩挲,这东西偷袭保命,正合他的性子。
灵石五百块,一分为二,各二百五。
分到最后,柳青娥捧着那册心得,眼眶微红:“这太贵重了,我拿着心里不安。”
“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值钱。”魏晋把东西递过去,心里还是抽了一下,嘴上道,“我拿了,也是蒙尘。”
她伸手来接,指尖擦过他手背,一触即收。抬眼望他:“魏道友这份情,青娥记下了。”
那一声“青娥”,叫得他手指顿了顿。他转过身去收拾遗骸:“给这位前辈入土为安吧。”
收拾遗骸时,魏晋顺手把那面“玄木宗”铁牌解下,收入怀中,好歹是筑基遗物,说不定哪天有用。柳青娥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石窟外寻了处背风的缓坡,两人掘土安葬了遗骸,削了块青石立在坟前,无字。柳青娥洒了一杯水酒,魏晋垂手而立。不知姓名,不知来历,修到筑基,埋骨荒山,就此作别。
归途日头偏西,林间光影斑驳。柳青娥说起那几张丹方,说到兴处,手指在膝上点着数,说哪味药坊市收得起、哪味得自己进山采,说炼成了头一炉先送魏晋几瓶。说着说着,称呼也变了:“魏郎觉得这个价,卖得起吗?”
魏晋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含糊过去。山风穿林,吹散了一路的瘴气,倒不像身在危机四伏的锈骨林。
“主子,”金墨传音,酸溜溜的,“您这是要给我找个主母?”
魏晋没理它,嘴角弯了弯。
将近听瀑居,迎面撞上个灰头土脸的宋铁嘴,背着几杆破阵旗,裤腿上全是泥,显然是布阵归来。他眯眼一打量两人,掐指便算,摇头晃脑:“红鸾星动,桃花入命……”
“呸,嘴上不积德。”柳青娥啐他。
“探宝。”魏晋摆手解释。
宋铁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探了一整天?”
柳青娥一跺脚:“不理你们了!”疾走几步,又回过头,冲魏晋眨了眨眼,“魏郎,有空……常来坐坐。”
宋铁嘴眼睛都看直了,一拍魏晋肩膀:“老弟,好福气啊。”
魏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阵法布得怎么样?”
“嘿,我宋铁嘴出手,聚灵、迷踪、示警三层套着,连只山雀飞进来都要迷路。”宋铁嘴来了精神,一路絮絮叨叨,从阵眼说到阵旗的排布。魏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过另一本账:二百五十块灵石,一套无影针,一部《枯荣诀》,外加一株五十灵石的凝露草,这一趟,抵得上他两年的进项。
两人并肩往听瀑居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深夜,听瀑居。
魏晋盘膝而坐,手中无影针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余一线寒芒,膝上摊着《枯荣诀》玉简,神识一行行扫过口诀。窗外瀑布轰鸣如旧,他想起白日里柳青娥回头那个眨眼,便把玉简合上,压回膝头。
低头看腰间那枚灰扑扑的蚕形玉佩,还有二十天月圆。
这滴玉露,该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