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瀑居静室，石门紧闭。
魏晋盘坐蒲团，掌心托着一滴莹白玉露。月光自石窗漏入，正落在那滴玉露上，泛起一层薄薄清辉。他仰头咽下大半，喉间一凉，随即化作一股温流沉入丹田。
半个时辰后，他周身毛孔渗出灰黑浊液，黏腻腥臭，是闭关一年攒下的丹毒。魏晋眉头微皱，忍着不睁眼，任浊液顺着指缝滴落，在蒲团上洇出一片暗渍。又过半刻，浊液渐稀，转为淡灰，终至清亮。他吐出一口长气。
窗棂上，金墨蹲得笔直，鼓泡眼瞪得溜圆，神识传音谄媚至极：“主子好造化！这玉露之灵，小的隔着三丈都闻得心肝发颤！主子他日必成筑基大能，小的跟着主子，也算祖坟冒青烟！”
魏晋睁眼，将余下半滴屈指一弹。玉露划过一道弧，金墨舌头一卷接住，咽得喉咙咕咚作响，欢喜得在窗棂上连蹦三下：“主子洪福齐天！小的这条命都是主子的！”话音未落，一头扎出石窗，没入瀑布深涧炼化去了。
他垂目调息，将残余药力一寸寸纳入经脉。浊液排尽，浑身松快，丹田里那点灵气却比昨夜又薄了几分。玉露洗髓，洗的是丹毒，救不了进境。
魏晋低头摩挲腰间蚕形玉佩。裂纹依旧，摸上去硌手。他把玉佩贴回腰间，起身去涧边洗去一身浊液。
三日后，魏晋清点家底。
灵石二十七块，疗伤丹两瓶，符箓七张，断水刀一柄，防御玉佩一枚。他指尖在灵石上一块块拨过，拨得很慢。练气六层的消耗比五层时翻了将近一倍。
他今年二十八。练气修士寿元一百二十，听着还长，可筑基无望，便是坐困愁城，熬到油尽灯枯。
“金墨。”
蟾蜍自涧中跃回，蹲在他脚边。“主子吩咐！”
“寻宝。换条路，去黑风峡。”
上次血芝那处，他不敢再去。沾过血的地界，易招是非。
黑风峡在寒泉坳东北四十里。玄黑岩壁夹出一道深谷，岩缝渗出暗红矿液，凝在石面上像干涸的血。一股铁锈混着硫磺的气味扑面呛鼻。谷底生满紫黑荆棘，枝干扭曲如枯爪，倒刺上泛着幽幽的光。风穿峡谷，时而呜咽，时而尖啸，像有人在暗处哭。魏晋入谷前先在风口站了半刻钟，辨过风向与动静，才贴着岩壁阴影往里走。
第一日，金墨寻得三株五十年赤铁藤，藤身紫红，值六块灵石。第二日，金墨又自荆棘根下刨出一块风化玄铁矿石，约四块。金墨却不痛快，传音抱怨：“主子，此地灵气乱得像一锅粥，小的这神通感应，生生缩了一半，憋屈死小的了。好在灵压如灯，纵是灵气乱流也掩不住，探人不碍事。要不小的再往前探探？说不定有大货！”
“不必。”魏晋收了矿石，“就在这附近内打转。”
金墨缩了缩脖子，把到嘴边的奉承咽了回去，不再言语。
魏晋不再多话，只让它继续。两日进项十块灵石，不算丰，也不算薄。他心里有杆秤：黑风峡胜在偏僻，少有人来，风险比收成更要紧。
第三日午后，他在一处背风山坳寻到个天然石洞，洞深两丈，口窄腹阔。他清理洞内碎石，在洞口插下一面警戒小阵旗，又撒了三枚示警符，才盘膝坐下。
入夜，一人一蟾分班守夜。金墨守上半夜，魏晋守下半夜。金墨得了那半滴玉露，当夜正要炼化，索性不曾合眼，下半夜也支棱着耳朵。
后半夜，金墨的神识猛地刺入他识海：“主子！东南三里，有人！”
魏晋睁眼，屏息凝神。
风声中夹着女子呼救，断断续续。其间有兵刃交击之声，还有男子的调笑，粗鄙不堪。他不动，先侧耳辨位，再将神识缓缓外放，四道修士灵压，一道正快速衰弱。
他指尖按在断水刀柄上，指节一紧一松。
锈骨林一带，以女修为饵设局的把戏，他听过不止一遭。救，可能踩进套里；不救，那呼救声里，隐隐有几分耳熟。
他闭眼一息，再睁开时已起身。
“金墨，暗中跟着，听我号令。我若遇险，你以蟾鸣扰敌，随即逃回寒泉坳，不许回头。”
“主子！小的誓死护主——”
识海中禁制一沉，金墨后半句噎在喉咙里，鼓泡眼转了转，蔫蔫应了声“是”。
魏晋如一道灰影，掠出石洞。
黑风峡深处，断崖之下，涧底乱石间。
三名男修呈品字形围着一个受伤女修。魏晋伏在崖顶，一眼认出了她，涩骨岭那个卖草不掺水的柳青蛾。难怪呼救声耳熟。她与魏晋有过数面之缘，五灵根，练气四层，要价公道，从不短斤少两。她左臂垂落滴血，短匕卷了刃，道袍被撕破两处，咬着牙一声不吭。
为首的刀疤脸左脸一道斜疤，三角眼塌鼻梁，油腻灰布短打，短斧上还沾着血。他咧嘴一笑：“敢在黑风峡地界私采凝露草，胆子不小。草留下，人也留下，爷这口斧头，许久没沾女修的血了。”
麻子脸五短身材，一双罗圈腿，手中乌黑铁链带淬毒倒钩，目光在她胸口腰肢来回扫，喉结滚动：“这娘们皮肤嫩得很，待会儿让我先上。”
白面书生摇着一柄折扇，扇面画着不堪入目的春宫，扇骨却是精铁，声音阴柔：“乖乖把凝露草交出来，再让哥几个舒坦舒坦，兴许留你条命。”
麻子脸铁链一抖，倒钩撕破柳青蛾肩头衣料，带起一片血花。刀疤脸与他争抢谁先上，唾沫横飞。柳青蛾跌坐在地，短匕脱手，眼中最后一点光熄了下去。
崖顶，魏晋抬手，落下。
一声蟾鸣炸开，无形无质，直贯识海。三人脑中如遭重锤，动作齐齐慢了半拍，手中兵刃都晃了一晃。
一道乌影自崖顶激射而下，金墨的舌剑，快得只在夜气里留下一线残影，从麻子脸颈侧贯入，穿透喉咙。麻子脸捂着喉咙扑倒在地，血自指缝涌出，手脚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白面书生又惊又怒，折扇挥出一道精光斩向崖顶。金墨背纹骤亮，一蓬毒箭喷出，毒液泼在精铁扇骨上滋滋作响，蚀出两个大洞，溅在他手背，皮肉焦黑。他惨叫未出口，舌影一卷，夺扇入口，嚼得咯吱作响，囫囵吞下。第二蓬毒箭正中其胸腹。三息之间，白面书生皮肤紫黑，口吐白沫，栽倒毙命。金墨背上金纹暗下去几分，趴伏在石缝间，喘息粗重。
刀疤脸魂飞魄散，转身便逃。
魏晋自崖顶掠下，断水刀青芒一闪，斩在他后背，开出一道尺长口子。刀疤脸扑倒，滚出两丈，哆嗦着掏出一张遁地符欲要捏碎。符纸才亮，魏晋脚下连点，人已在遁符亮起前半息欺近，横刀一斩，将其拦腰截断。
涧底静下来。魏晋收刀在手，四下扫了一圈，荆棘无动，崖顶无声，金墨缩在石缝里探头探脑。
魏晋不急着上前，先以神识逐一扫过三具尸体，确认无诈，才缓步走近。
柳青蛾抬头，看清来人，声音发颤：“魏……魏道友？”
魏晋蹲下查看伤势。左臂骨折，肩头伤口深可见骨，右腿还缠着一张束缚符，符上灵气正往肉里钻。他撕下符箓，取丹药外敷内服，动作干净利落。柳青蛾疼得唇色发白，始终没吭一声。
她走不动。魏晋背起她，背上几乎没有分量，血很快浸透他肩头的道袍。他跃上崖壁，几个起落没入夜色。来时那段路他记得清楚，哪处有荆棘，哪处岩壁松动，一一避开。
金墨在暗处跟着，鼓泡眼总往那三具尸体的腰间瞟，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又一圈。
黎明前，石洞。
魏晋清理柳青蛾的伤口，以木灵气缓缓温养其经脉。他指尖灵气走得极慢，一寸一寸，避开伤处郁结的淤血。她昏沉睡去，呼吸渐匀。
金墨凑上来搓着前肢：“主子，那三个的储物袋……”
“等天亮。”
金墨讪讪退开。魏晋的目光落在柳青蛾拼死护着的那株凝露草上，一阶灵草，凝露丹主材，值三十块灵石上下。草叶用绸布裹了三层，裹得很仔细，人在昏迷边缘也没撒手。
一个练气四层的五灵根散修，如何得到此物？那三人又是什么来历，有无同伙在后，他一概不知。东西是好东西，麻烦也是真麻烦。
天亮，柳青蛾醒转。她挣扎坐起，牵动伤处，眉头紧蹙，仍双手奉上凝露草：“道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草本是我与闺蜜在涧底一处隐秘石窟中发现的，共有三株。她……已经死在那三人手中。”说到最后一句，她垂下眼，指节攥得发白。
魏晋不接，只问：“还有一株在何处？”
柳青蛾声音低了下去：“那处石窟……还有别的东西。一具骸骨。骸骨手中……握着一枚令牌。”
魏晋敲击刀柄的手指骤然停住。
涧底、石窟、骸骨、令牌，四个词在他心里排开，哪一个都不轻。他没有追问，只把断水刀横回膝上，重新阖目养神。
洞外寂静无声。金墨的鼓泡眼在晨曦中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