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家花房的门重新打开。
阳光穿过玻璃顶棚,照在满地的碎土和旧画箱上。
顾青樱搬来一张矮桌,沈曼如把画箱一只只擦干净。
这些箱子一放就是好些年,锁扣上积着灰,开箱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一幅画是一片海。
第二幅画的是街边卖早点的老人,竹笼里的蒸汽一个劲儿往上冒,老人低着头数零钱。
第三幅画是一座雨中的公交站。灰蒙蒙的天幕底下,几个人挤在站牌旁,只有站台边那把红伞,亮得扎眼。
顾青樱蹲在地上,一幅一幅看过去。
【沈曼如三十二岁那年,刚画完海面,就被楚天行叫去参加应酬。】
【她三十五岁重新拿起画笔,画到一半,楚家人说家里要办宴会,把花房腾出来做了临时休息室。】
【她四十岁那年画了雨中的公交站,楚天行嫌画面太灰,让她换成顾瑶喜欢的粉色。】
【后来她就不画了。】
见雪的声音难得放轻了几分。
【宿主,这不是喜欢被打断,这是喜欢被一点点拿走。】
顾青樱的手停在那幅海景画上。
她没回头,只问:“你以前经常画吗?”
“算不上经常。”
沈曼如捧着一只落满灰的调色盘,笑意很淡。
“年轻时喜欢。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有一块地方、一点时间,想画的东西总能慢慢画出来。”
“后来呢?”
“后来,总有更重要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些被打断的夜晚、被挪走的画架、被收进箱底的颜料,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顾青樱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画。
“画画不重要?”
沈曼如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手把海景画摆到窗边,任由阳光照在那片褪了色的蓝上。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重要。”
顾青樱看着她。
“对你呢?”
沈曼如的指尖在画框边缘停住。
这一次,她没拿“算了”敷衍过去。
“对我很重要。”
顾青樱从纸箱里翻出一小盒旧颜料,大半已经干透,只剩几块还能用。她倒了清水,把颜料一点点化开,又挑出一支没断的细笔。
“那就补上。”
沈曼如接过笔,神色里还带着几分迟疑。
海面右下角空着一小块,原本打算画什么,已经看不出来了。
顾青樱指了指那里。
“这里缺东西。”
“缺什么?”
顾青樱想了想。
“螃蟹。”
沈曼如看她一眼。
“海景画里为什么要有螃蟹?”
“因为这里空着。”
理由简单得近乎任性,沈曼如却笑了。
她蘸了点赭红,俯在画布前,先勾出两只小小的钳子,再添上身子,补上几条细细的腿。
那只螃蟹谈不上精致,甚至有点歪。
顾青樱端详了一会儿:“它像刚从锅里逃出来的。”
沈曼如没绷住,笑出了声。
母女俩并肩坐在花房里,头一回真正为同一件事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花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楚天行走了进来,一眼扫过满地的画和颜料,眉头拧了起来。
“曼如,早餐已经摆好了。今天还有几位客人要来,你别一直耗在这儿,先下楼招呼一下。”
沈曼如没回头。
“让他们先吃。”
楚天行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们先吃。”
她继续给海面补色,声音很平。
“我今天要留在花房。”
楚天行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家里来了客人,你一个女主人不出面,像什么样子?昨天的事我不计较了,你犯不着为几盆花闹脾气。”
“我没有闹脾气。”
沈曼如把画笔搁进水杯,终于转过身。
“花房是我的,画也是我的。我想留在这里,跟谁闹脾气,没有关系。”
楚天行盯着她,像是头一回发现,这个相伴多年的女人,竟然会在这种事上拒绝自己。
顾青樱起身,挡在画架前。
楚天行正要开口,她却先看向沈曼如。
“要我出去吗?”
沈曼如摇头。
“不用。”
她看着楚天行,第一次没把决定交给别人。
“青樱留下。”
楚天行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他想拿家庭、体面、客人来压她,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没了分量。
沈曼如已经重新拿起了画笔。
“你先下楼吧。”
楚天行杵在门口,半晌没动。
花房里没人再看他一眼。
他最后只能转身出去,脚步声停在门外。
沈曼如把那幅海景画扶正,亲手挂上最显眼的那面墙。
阳光落在海面上,也落在那只歪歪扭扭的小螃蟹上。
她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到顾家花房来,帮我清点个人物品和旧画。”
发完消息,沈曼如抬起头,看着门外的楚天行。
“以后我的东西,先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