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樱赶到顾家老宅时,天已经擦黑。
她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两个工人抱着花盆从花房里走出来。
一盆开得正好的白色山茶被挤断了枝条,泥土洒了一地。另一人拖着画架往外走,画布边缘在石阶上刮出一道长痕。
顾青樱停在门口。
“放下。”
声音不大,两个工人却同时定在了原地。
花房门口,楚天行站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旁,指挥剩下的人拆木架。
他换了身家居服,脸色比发布会那天好了些,那股被拘留过的狼狈气,也被刻意收拾干净了。
看见顾青樱,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回来得正好。花房长期空着,顾家如今正是精打细算的时候,不能让这么大的地方白白浪费。”
顾青樱没有看他,径直走过去,扶住那盆断了枝的山茶。
花房里一片狼藉,泥土、旧报纸、挪乱的画具摊了一地。
靠墙的木柜拆了一半,画箱歪倒在地上。几幅画压在旧凳下面,画布被踩出褶皱。
沈曼如站在花房深处,手里还握着那把修枝剪。
她望着满地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算了,既然都搬了,就……”
“不能算。”
顾青樱抬起头看她。
沈曼如的话被截住了。
楚天行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放,又摆出那副惯常的说教腔。
“曼如,你也要顾全大局。过几天家里要来客人,总不能让人家在客厅里打牌。花房空着也是空着,改成休闲区,家里人聚会方便,也显得我们有待客的诚意。”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图纸上画的,全是牌桌、酒柜和沙发。
这间花房是沈曼如年轻时亲手设计的,里面养着她侍弄多年的花,也存着她画了十几年的旧画。
楚天行被保释出来后,就以“回来收拾个人物品”的名义,重新住进了老宅。
他对外说,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和沈曼如又没正式离婚,回自己家,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沈曼如不愿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暂时没让保安动他。
他便把这份退让,当成了继续发号施令的资格。
顾青樱蹲下身,把压在旧凳下的画框拖了出来。
画框裂了一角,画布中央折出一道明显的痕。
她小心揭开背面的防尘布。
一片深蓝色的海面露了出来。
夕阳落在海上,远处漂着一只很小的白帆。画被压坏了,颜色却仍旧温柔。
沈曼如望着那幅画,脸上的端庄一点点松了下来。
顾青樱把画抱起来,问她:“这是你的东西,你还要不要?”
花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楚天行像听见了个天大的笑话。
“当然是家里的东西。曼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不过一间花房,至于为几盆花、几幅旧画,伤一家人的和气吗?”
沈曼如握着修枝剪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她看看折断的山茶,又看看女儿怀里的画。
顾青樱没有催,只是等。
隔了好一会儿,沈曼如才抬起头。
“要。”
楚天行皱起眉。
沈曼如的声音仍旧不高,却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都要。”
顾修白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两个字。
他的视线在花房里扫了一圈,落到楚天行身上。
“谁让他们动这里的?”
楚天行沉下脸。
“修白,我是你父亲。家里的安排,还轮不到你来质问。”
“那你先回答我。”
顾修白走到拆了一半的木架前,抬手把一块松动的木板推了回去。
“母亲没同意,你凭什么动她的东西?”
楚天行的脸色彻底难看了。
“我是为了这个家。你母亲这些年花钱养花、画画,本来就是消遣。家里出了这么多事,难道还要把地方留给这些没用的东西?”
“没用?”
顾修白看向地上的画框。
“顾家的慈善项目、艺术基金,还有母亲这些年捐出去的画,哪一件不是她亲手做的?你搬她的东西之前,问过她一声吗?”
楚天行张了张嘴,一时没话。
他没想到,一向最看重家族体面的长子,会为这种“小事”当面顶撞他。
“你们这是因为青樱回来了,就一个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顾修白没接他的话,掏出手机拨给了管家。
“通知施工队,花房改造全部停止。搬出来的东西,照原样放回去。损坏的花盆和画框,登记清楚,费用从改造方结算。”
楚天行气得声音都发了抖。
“你不能这么做!我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你自己的东西,你可以拿走。”
顾修白看着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但母亲的东西,你不能碰。”
工人们很快停了手,一个个退了出去。
花房没能恢复原样——几盆花已经折坏,画架上的旧画蒙了灰。可至少,没人再敢动手搬。
楚天行站在门口,脸色一片阴沉。
他想发火,却发现沈曼如、顾修白和顾青樱,谁都没看他一眼。
三个人已经蹲在地上,正把散落的花盆碎片一点点收进箱子。
沈曼如找来一只浅口木盆,把折断的枝条插进湿土。顾青樱帮她扶着枝干,再用布条一点点缠紧。
母女俩的手指都沾了泥。
沈曼如盯着那幅压坏的海景画,沉默了很久。
“那幅画,是我最喜欢的一幅。”
顾青樱抬头看她。
沈曼如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布上的海面。
“我画了很久。那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待在这里,画完以后,心里特别安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家里总有事,就再也没画完。”
顾青樱把画框放到她手边。
“那就接着画。”
沈曼如望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