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没亮,队伍就继续赶路了。
昨晚周氏一家拉得差点把肠子都拉出来,这会儿一个个脸白得跟纸一样,走路腿都在抖,钱满仓扶着树喘了半天,才跟上队伍。
周氏看见苏糯糯,眼神躲了一下,没敢说话。
苏糯糯没看她,而是把目光投向队伍前面。
昨天傍晚,有一伙新的流民从北边过来,跟他们的队伍合在了一起。
人不多,十几个,都是些逃难的。刘叔跟他们说了几句,就把人收下了。
其中有个男人,三十来岁,少了一条胳膊,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在风里甩来甩去。他说自己是铁匠,北边待不下去了,往南边跑。
苏糯糯一开始没在意,但后来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人话不多,但每次有人提起追兵,他都会听得很仔细。
别人在聊天,他就蹲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微微侧着,听得特别认真。
而且,队伍休整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爬到高处,往北边看。
看的时间不长,看一眼就下来,但这动作太明显了。
苏糯糯观察了他两天。
她发现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微微往外撇,走路的姿势跟普通人不一样。
原主爹说过,当过骑兵的人,骑马骑久了,腿会往外撇,走路的时候带着一股“骑马腿”的劲儿。
还有一个细节。
他的鞋底比普通人厚,特别厚,像是特意加了一层。她见过他把鞋脱下来,那鞋底是用好几层布缝在一起的,缝得很密实。
苏糯糯心里有了数。
当天晚上扎营,苏糯糯趁她哥去河边洗手的功夫,跟了上去。
“哥。”她蹲在河边,假装在洗手,声音压得很低。
苏景行没回头,继续洗手:“说。”
“那个铁匠,有问题。”
苏景行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糯糯把她的发现说了一遍:鞋底厚,走路外八字,每次休整都要往北边看,有人提追兵就竖着耳朵听。
苏景行听完,没说话,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我去看看。”
苏糯糯拉住他:“你小心点。”
苏景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糯糯回到营地,坐在篝火边,抱着膝盖,假装在打瞌睡。
苏母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不知道在嚼什么。
苏爹靠在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苏景行才回来。
他身上的衣服沾着露水,头发上也有水珠,像是从草丛里钻过。他没说话,直接在苏糯糯身边坐下来,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
“怎么样?”苏糯糯小声问。
苏景行没看她,盯着火堆,声音压得很低:“我跟刘叔说了,会有人盯着他。”
苏糯糯点了点头。
“别靠近他。”苏景行又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重了些,“他有功夫。”
苏糯糯心里一紧。
一个自称铁匠的人,有功夫,还当过骑兵,这不是追兵的眼线是什么?
她没再问了,缩了缩身子,往火堆边靠了靠。
到了第三天,事情就来了。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营地静悄悄的,连虫叫声都停了。
苏糯糯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马嘶,然后是人的喊声。
“有人偷马!”
“抓住他!”
苏糯糯一个激灵坐起来,她哥已经不在身边了,篝火边只剩下她爹和她娘。
苏母看她醒了,说了句:“别乱跑。”
苏糯糯点头,爬起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那边亮起了火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有人在喊,有人在跑,乱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喊声停了,火把往营地中心聚拢。
苏糯糯走过去,看见人群围成一个圈,中间按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少了一条胳膊的铁匠。他脸上全是泥,衣服被扯破了,嘴里还在骂。
刘叔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这人偷马,想跑!”一个流民汉子说,“我们盯了他两天了,就知道他不对劲!”
刘叔看着铁匠:“你到底是什么人?”
铁匠不说话了,把脸别到一边。
苏景行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铁匠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不是铁匠。”
铁匠身体一僵。
“你右手虎口的茧是拉弓拉的,不是拿铁锤磨的。”苏景行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左手小指少了半截,那是早年在安平关当斥候留下的标记。”
铁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人群哗然。
“安平关的斥候?”
“那是北境驻军的人!”
“追兵的眼线!”
刘叔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你是追兵派来的?”
铁匠咬紧牙关,不说话。
苏景行站起来,声音冷得像冰:“他不说也没用,这种斥候,嘴硬得很。”
刘叔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绑起来,明天带到河边渡口,留下等追兵。”
没人反对。
这个世道,已经不容好人了。
几个流民汉子把铁匠绑在一棵树上,绳子勒得紧紧的,勒得他手腕都泛了白。
铁匠低着头,不吭声,像一截木头。
苏糯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被绑在树上的铁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铁匠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警惕。
苏糯糯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想给我下毒?”
铁匠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糯糯笑了笑,声音更小了:“你碰了我的水囊,但你没注意,我娘把水囊嘴浸过苦艾。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解药正好在我这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在铁匠眼前晃了晃。
铁匠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纸包,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你给我。”
苏糯糯把纸包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过我不会给你。”
铁匠愣了,然后开始挣扎,绳子勒得树枝都在抖,他嘶吼起来,声音沙哑得跟野兽一样。
“你给我!你给我!”
苏糯糯没回头,走了。
身后,铁匠的嘶吼声还在继续,像一只被铁夹子夹住的野狼,越挣扎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