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朱家后院那场风波之后，朱大肠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他再也没有踏足过春风楼半步，甚至连路过那种勾栏瓦肆，都会刻意绕着走。
那几日，他在武馆里练得比谁都拼命，每天天不亮就在练功场上打熬力气，直到浑身脱力、大汗淋漓才肯罢休。
然而，武道一途，从来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和几分狠劲就能走得通的。
资质、根骨、悟性，以及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撑，缺一不可。
朱大肠的根骨本就平庸，加上前些日子沉迷酒色，气血早就有些虚浮。
在拼命练了七八天后，他不仅没有摸到筋骨境的门槛，反而因为过度透支，拉伤了背部的肌肉，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现实就像一盆刺骨的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武道之火浇了个透心凉。
这天傍晚，平水镇街角的一家破旧酒肆里，朱大肠做东，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肉。
“陆兄弟，陈飞，这杯酒我敬你们。”朱大肠端起粗瓷酒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随后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苦笑道，“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就不是练武的料。”
陈飞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大肠，你这是什么意思？背上的伤养几天就好了，怎么突然打退堂鼓了？”
朱大肠摇了摇头，夹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眼神中透着一股释然：“这几天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
“在武馆练了这么久，家里的银子花了不少，可我连皮肉境的巅峰都摸不到，更别提筋骨境了。
“那天要不是陆兄弟出手，我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护不住。”
他顿了顿，看向陆青，眼中满是感激：“陆兄弟，我知道你的性子。
“我不行，我就是个杀猪的。
“武馆的开销太大了，每个月的学费、药膳、跌打酒，简直是个无底洞。
“我打算明天就去跟教习辞行，退馆回家，安安稳稳地接手我爹的肉铺。”
陆青端起酒碗，与朱大肠碰了一下，说道：“这样安稳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这个世界里，选择武道这条路的终究是少数。
那顿饭吃到很晚，酒喝了很多。
第二天，朱大肠就离开了青木武馆。
外院，原本熟悉的三人，如今只剩下了陆青和陈飞。
朱大肠的离开，似乎也连带着影响了陈飞。
连续几天，陈飞都心不在焉。
有时候白天不在武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仅仅过了五天，陈飞找到了陆青。
“陆青，我也要走了。”
陈飞坐在陆青身边，叹息道，“大肠说得对，练武就是个无底洞。
“我家里本就不富裕，这半年来，为了凑武馆的费用，我爹已经把家里的两亩薄田给卖了。
“我不能再这么自私下去了。”
陆青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喜欢包打听的同伴，问道：“打算去哪？”
“我托了家里的远房亲戚，在隔壁的丰林镇找了个差事。”陈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去镇上的赵家当护院，每个月给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对于普通农户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但对于习武来说，连买一副好点的淬体药材都不够。
“丰林镇离这里有七八十里地，以后怕是难得见面了。”陈飞走到陆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青，咱们外院这批人里，我一直觉得你最沉得住气。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将来要是混出头了，可别忘了兄弟。』”
“一路顺风。”陆青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二两碎银，塞进陈飞的手里，“穷家富路，留着防身。”
陈飞眼眶微红，没有推辞，握住银子，转身走出了武馆。
两人约定，安顿下来后便通过驿站互通书信。
接连送走两个熟人，陆青的生活变得更加清冷，但也更加纯粹。
他每天除了在练功场打桩，就是靠着每日情报系统去镇外寻觅资源，。
不同的是。
自从那次救下朱杏儿后，这姑娘便经常出现在陆青那个偏僻简陋的小院里。
起初，她是跟着朱大肠一起来道谢，后来，她便时不时地独自过来。
每次来，手里总提着东西，有时是用荷叶包着的上好五花肉，有时是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
“陆大哥，我哥说你练武辛苦，气血消耗大，让我给你送点肉来补补。”朱杏儿总是低着头，声音细腻，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虽然不是什么惊艳，但胜在清秀温婉，带着一股小家碧玉的气息。
陆青本想拒绝，但看到姑娘那怯生生、仿佛一被拒绝就会哭出来的眼神，最终还是接了过来，淡淡地点头道：“替我谢谢你哥。”
朱杏儿不仅送东西，看到陆青院子里乱糟糟的，还会主动帮他打扫。
她手脚麻利，不多时就能将院子里的落叶扫净，把陆青换下来的脏衣服拿到井边洗得干干净净。
陆青习惯了独来独往，起初对这种闯入他生活的举动有些不适。
但朱杏儿极有分寸，干完活绝不多留，更不会打扰他练功，只是默默地做完一切便离开。
久而久之，陆青也就默许了她的存在。
陆青也偶尔会在傍晚练功结束后，去朱家肉铺坐坐。
朱大肠如今彻底接手了铺子，整天系着围裙，手中拿着剔骨刀，倒也干得有模有样。
每次看到陆青来，他都会拉着陆青去后院喝酒。
“来来来，陆兄弟，尝尝这刚卤好的猪头肉，还热乎着呢！”朱大肠给陆青倒满酒，招呼着。
朱杏儿则在一旁默默地端上几碟小菜，然后红着脸退到一旁，时不时用余光偷瞄陆青几眼。
酒过三巡，朱大肠有了几分醉意，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他打了个酒嗝，凑近陆青，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陆兄弟，你觉得我家杏儿怎么样？”
陆青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面色如常地答道：“挺好，勤快，懂事。”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朱大肠一拍大腿，借着酒劲说道。
“陆兄弟，我是个粗人，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我家杏儿也是个好姑娘，这十里八乡，想上门提亲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可她偏偏就……嘿嘿，就念着你的好。”
朱大肠顿了顿，眼神变得真诚起来：“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要是哪天你看上了眼，哥哥我做主，一分钱彩礼不要，还倒贴半扇猪肉给你当嫁妆！”
“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躲在门外的朱杏儿听到这话，羞得满脸通红，一跺脚，捂着脸跑回了自己屋里。
陆青愣了下，他没想到朱大肠给他妹妹说起亲来。
“我只当杏儿是自家妹子。”
顿了顿。
“大肠，杏儿是个好姑娘，值得找个安稳踏实的人过一辈子。”
“我明白了，陆兄弟。”朱大肠苦笑一声，再次举起酒碗，“不管怎么说，你永远是我朱家的恩人，来，喝酒！”
夜色渐深，平水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陆青踏着月色独自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步伐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