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不要了,岳云把心思全扎在了练兵上。
牛头山北面的那片空地被他改成了练兵场。周百夫长带着新兵练刀,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劈下去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砍的。岳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没挑出什么毛病。
“周叔,让他们停一下。”
周百夫长吹了哨子。一百多个新兵收刀立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岳云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圈。这批兵跟一个月前比,换了个人似的。枪端得平了,刀劈得正了,队列走起来嗒嗒嗒的,不再有人走歪了。但还差一样东西。
“你们刀法练得不错,枪法也练得不错。但这些都不够。”岳云从兵器架上拿了一面藤牌,又拿了一把短刀,“战场上,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你砍翻了前面那个,左边那个就会捅你一刀。你挡住了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又会砍你一刀。怎么活下来?用盾。”
他把藤牌举在身前,做了几个格挡的动作,然后突然从盾牌后面刺出一刀,扎在面前的草人肚子上。
“盾不是光用来挡的。盾是让你在挡住敌人的同时,还能杀敌人。”
新兵们盯着他手里的藤牌和短刀,眼睛亮了。
岳云把藤牌和短刀递给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儿。“试试。”
瘦高个儿接过去,举着藤牌往前冲了几步,一刀捅在草人上。捅是捅进去了,但盾牌歪了,整个人暴露在草人面前。
“盾不能歪。你歪了,左边那个一刀就把你砍了。”岳云走到他身后,帮他把盾扶正,“再来。”
瘦高个儿又试了一次。这回盾没歪,但刀捅浅了,刀尖只扎进草人半寸。
“腰发力。跟你劈刀一样,腰发力。”
第三次,瘦高个儿终于做对了。盾举得正,刀捅得深,草人的肚子被扎了一个大窟窿。新兵们鼓起掌来。
岳云从队伍前面走开,周百夫长接着练。
铁心兰坐在练兵场边上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杆新枪,枪尖插在土里。她在听岳云教兵的那套东西,跟她爹在太行山上教的不一样。
她爹教的是一对一的打法,怎么跟敌人单挑,怎么躲怎么砍。岳云教的是怎么在千军万马里活下来,怎么跟身边的人配合,怎么用盾挡住左边的敌人、用刀捅死右边的敌人。
“铁姑娘。”
铁心兰抬起头。岳云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两把木锤。
“来,练锤。”
“昨天不是练过了吗?”
“昨天练的是基本功。今天练实战。”岳云递给她一杆没有枪头的木棍,“你用枪,我用锤。你捅我,我砸你。”
铁心兰站起来,“真打还是假打?”
“真打,你捅得着我算你赢。”
铁心兰不客气了。一枪刺出去,直奔岳云的胸口。岳云侧身避开,左手锤砸在枪杆上,震得铁心兰虎口发麻。她收枪,再刺,这回刺的是岳云的左肩。岳云用右手锤挡住,左手锤顺势砸向铁心兰的手腕。铁心兰赶紧收枪,差一点就被砸中了。
“你的锤比以前快了。”铁心兰甩了甩发麻的手。
“你的枪比以前慢了。你昨晚没睡好?”
铁心兰没接话。她昨晚确实没睡好,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在黄河里游,怎么也游不到岸。但她不会把这事告诉岳云。
“再来。”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铁心兰的枪尖终于从岳云的锤缝里钻了进去,点在岳云的左肩上。不重,但岳云知道,如果是真枪,这一下左肩就废了。
“你赢了。”岳云把木锤放下。
“你的左手有旧伤,我专门打你左手。这叫专打痛处。”
岳云笑了一下。“你倒是学得快。”
“你教的。”
铁心兰把枪插回土里,坐回石头上。岳云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喘着气。
“铁姑娘,你爹最近有信来吗?”
“有。前两天到的。他在太行山上招募了一批新兵,说是等练好了就送过来。”
“多少人?”
“五百。都是打过仗的老手,不是新兵蛋子。”
岳云点了点头。铁摩勒的信他没看过,但铁心兰转述过内容。太行山那边也在备战,金兀术虽然退了,但谁都知道他还会回来。
傍晚的时候,岳飞把岳云叫到中军帐。金兀术退兵后,岳家军各部都在休整,但岳飞不想闲着。他想在黄河沿岸的几个渡口修筑堡垒,把金兵彻底挡在北岸。
“滑州虽然不要了,但其他地方不能丢。”岳飞指着地图,“相州、卫州、浚州,这三个渡口必须守住。高宠守相州,张宪守卫州,你守浚州。”
岳云看了看地图上浚州的位置。浚州在滑州东边,地势比滑州高,黄河虽然也涨水,但淹不了城。金兵要是从那边过河,可以直接插到牛头山后方。
“给我多少人?”
“五千。够了?”
“够了。人多了也没用。浚州城小,住不下。”
第二天一早,岳云带着五千人马往浚州开拔。
铁心兰骑在那匹白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高宠来送行,站在营门口挥手。
浚州城比滑州小,但城墙厚。岳云骑马在城里转了一圈,觉得这地方能守。城北离黄河五里,金兵要过河必须经过一片开阔地,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宋军的弓箭手能从城墙上射到对岸。
岳云让士兵们在城北挖了一道壕沟,沟里插了竹签。又在壕沟后面筑了一道矮墙,墙后面是弓箭手的阵地。金兵要是敢过河,先过河,再过开阔地,再过壕沟,再过矮墙,才能摸到城墙。这一路走下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士兵挖沟搬土,尘土飞扬,什么也看不清。她走下来,找到岳云。
“你挖那些沟有用吗?金兵不会绕过去?”
“绕不过去。东边是山,西边是沼泽。想绕,要么爬山,要么踩泥潭。”
一连几天,岳云都在布置防务。
壕沟挖了三条,矮墙筑了两道,弓箭手的阵地修了三层。城墙上还架了几架抛石机,是工匠们从牛头山运过来的,能把几十斤重的石头扔到对岸。
铁心兰没事干的时候就在城墙上站着,往北看。黄河对岸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荒滩和几棵歪脖子树。金兵的影子都没有。
“他们不会来了。”她有一天忽然说。
“会来。”岳云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铜管子往对岸看,“你看那边。”
铁心兰顺着铜管子看过去。对岸的荒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帐篷,帐篷不大,但排得很整齐。帐篷旁边的地上插着一面小旗,旗子在风里飘。
“金兵的斥候。他们在看咱们。”
“看就看呗。咱们也在看他们。”
岳云把铜管子收起来,转身下了城墙。
金兵的斥候在对岸待了三天,走了。第四天又来了,这回人多了一些,还骑着马在岸上跑了几圈,像是在试探宋军的反应。
岳云没让人放箭,也没让人出城。他让士兵们在城墙上多站了几班岗,让弓箭手把箭搭在弦上,但没射。
“为什么不射?”铁心兰问。
“射了他们就知道咱们有多远能射到。不射,他们不知道,就不敢靠太近。”
铁心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金兵的斥候在对岸跑了几天,什么也没试探出来,撤了。
半个月后,金兀术的大军来了。
他的大纛旗插在黄河对岸的一座矮山上,旗子很大,岳云用铜管子都能看见上面绣的那个“金”字。金兵的帐篷从矮山脚下一直铺到河边,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样。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白色的帐篷。
“多少人?”
“至少十万。”
“咱们只有五千。”
“五千够了。他们过不了河。”
岳云没吹牛。
金兵试了三次,三次都没过来。
第一次是在夜里,金兵偷偷搭浮桥,刚搭了一半,岳云的弓箭手就射了一轮火箭,浮桥烧了。
第二次是在白天,金兵用船运兵,船还没靠岸,就被抛石机砸沉了七八艘。
第三次是金兵在东边爬山,爬到一半被宋军的斥候发现了,岳云带人在山下等着,金兵下来一个砍一个,下来两个砍一双。
金兀术在对岸急得团团转,但没办法。黄河挡着,壕沟挡着,矮墙挡着,城墙挡着。他十万大军,摸不着岳云一根汗毛。
第七天,金兵撤了一部分,剩下的人在对岸扎营不出来。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帐篷。
“他们不打了?”
“不打了。打不过就不打了。金兀术又不傻。”
“那他们还在这边干什么?”
“等。等冬天河面结冰。”
岳云转身下了城墙。铁心兰跟在他后面。
“河面结冰了怎么办?”
“结冰了就能过来了,冰上能走人,也能走马。”
秋天过去了。黄河两岸的树叶黄了,落了。风吹在脸上开始扎人了。
冬天来了。
河面结了冰,冰层厚得能走马。金兵在对岸等了半个多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金兀术的进攻是在一个大雪天开始的。
雪很大,从早上一直下到中午,地上积了半尺厚。
金兵踩着冰过了河,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万人。
他们过了河,过了开阔地,冲到壕沟前面,被竹签扎得嗷嗷叫。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冲到矮墙前面,被宋军的箭雨射倒了。
岳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金兵像蚂蚁一样往上涌,一批倒下去,一批又上来。城墙上的弓箭手手都拉酸了,换了一拨又一拨。抛石机的石头砸光了,工匠们现从城墙上拆砖头。
铁心兰在城墙下面,带着一队刀斧手守住城门。金兵要是攻破了城门,她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打了整整一天,金兵退了。壕沟里填满了尸体,雪地都被血染红了。宋军死了三百多个,伤了五百多个。
岳云从城墙上下来,浑身是血。铁心兰站在城门口,枪尖上也在往下滴血。
“受伤了没有?”岳云问。
“没有。你呢?”
“没有。”
第二天,金兵又来了。这回他们不冲壕沟了,改冲城门。
第三天,几十个金兵扛着一根大木头,一下一下地撞城门。撞了半个时辰,城门裂了一道缝,又被里面的士兵用石头堵住了。金兵换了根木头,继续撞。
岳云让弓箭手往城门口射箭,金兵扛木头的被射倒了一批,后面又上来一批。城门越来越松,铁心兰带着刀斧手顶在门后面,门每被撞一下,她的身子就震一下。
“云哥儿!顶不住了!”她冲城墙上喊。
岳云从城墙上跳下来,带着几百个士兵顶在铁心兰旁边。几十个人一起用肩膀扛着城门,门板咯吱咯吱地响,但没开。
金兵撞了一整天,没撞开。
第四天,突然往北撤了。
第五天,岳云站在城墙上,看着金兀术的大纛旗一点一点地往北移动,金兵退了,黄河对岸的帐篷收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和满地垃圾。
铁心兰走上城墙,枪立在旁边。
“他们不打了?”
“不知道,希望他们是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