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金兵。”斥候喘着气,“是黄河涨水了。昨天晚上暴雨,上游河堤决了口,水灌进了滑州城。”
岳云心里一紧,黄河决堤不是小事,滑州城地势低,黄河一旦决口,整个城都能淹了。
高宠带去的五千人有一半是从南方调来的,不会水。铁心兰刚走没多久,路上应该还没到。
“水大不大?”
“很大,城墙淹了一半,城里的百姓往高处跑,高将军已经在组织人往城外撤了。”斥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少将军,岳元帅让您带三千人立刻去滑州,能救多少救多少。”
岳云转身往校场跑,边跑边喊周百夫长点兵。三千人,要会水的,不会水的去了也是累赘。
周百夫长吹了哨子,校场上的新兵们还没反应过来,听见“会水的站出来”,稀稀拉拉站出来了不到两百个。
岳云皱了皱眉。三百个会水的,加上他手底下的老兵,不够一千。
“不管了,先走!”
加上不会水的,凑够三千骑兵从牛头山出发,往滑州狂奔。
岳云骑在枣红马上,脑子里全是铁心兰。
她不会水。
她在太行山长大,山里没大河,最多在溪沟里洗过衣服,黄河的水不比溪沟,那是一条狂暴的大河,卷进去连影子都看不见。
两个时辰后,岳云赶到滑州城外。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城墙还在,但城门被洪水冲开了,水从城门洞里往外涌,浑浊的泥浆裹着树枝、木桶、死鸡死鸭,还有一具不知道是人是马的尸体。
城墙上的水痕离城垛不到一丈,说明水最深的时候几乎漫过了墙头。
城里到处是水,街道变成了河道,房子只剩屋顶露在水面上。
百姓蹲在屋顶上,抱着孩子,抓着木盆,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救命。
士兵们在水中来回穿梭,用绳索和木筏救人。
岳云骑马淌水进城,水淹到了马肚子。枣红马走得很吃力,蹄子陷在淤泥里,每一步都拔得很费劲。
“高将军!”岳云扯着嗓子喊,“高宠!”
没有回应。水声太大,到处是哗啦哗啦的响动,还有百姓的哭喊声。
岳云往前走了几十丈,看见一截露在水面上的屋顶,上面蹲着十几个人。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女人也在哭。旁边一个老头蹲着,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看见高宠了吗?”岳云冲他们喊。
老头摇了摇头,指了指城北。岳云继续往前走。
城北的地势比城南高,水浅一些。
岳云终于在一座还没倒塌的庙门口找到了高宠。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正在往一艘破木筏上拉人。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左胳膊上的绷带泡得像烂布条。
“高将军!”
高宠抬起头,看见岳云,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来得正好!北边还有几百个老百姓困在屋顶上,我的人不够,赶紧去!”
“铁心兰呢?”
“她一到就去救人了,在东边。”
岳云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让高宠继续救人,自己带着人往东边走。
水越来越深,枣红马已经走不动了,岳云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一个士兵,自己淌水往前走。水淹到了腰,冰凉刺骨,泥浆灌进靴子里,每走一步都像踩着黏糊糊的面团。
东边有一片民房建在高地上,水只淹到小腿。岳云爬上去,看见铁心兰正蹲在一个伤兵旁边,给那人包扎腿上的伤口。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但枪还在身边立着。
“铁姑娘!”
铁心兰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来了。”
“受伤了没有?”
“没有。就是呛了几口水。”她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城里的百姓救出来大半了,还有几十个在北边的河神庙里,水太大,过不去。”
岳云看了看北边。河神庙在一座小土丘上,四周全是水,最深的地方能没过人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会水的不到一千,但勉强够用了。
“周叔,你带两百人,用绳索连在一起,游过去救人。其他人跟我在这儿接应。”
周百夫长带着两百人下了水,每个人腰间系着绳索,绳索连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人链。
他们游到河神庙,把庙里的百姓一个一个往岸边送。老人,孩子,女人,还有几个受了伤的士兵。
铁心兰站在岸边接人。她把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水里捞上来,那孩子冻得嘴唇发紫,抱着她不肯松手。铁心兰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士兵,又去接下一个。
水还在涨,上游的堤坝又决了一段,浑浊的黄河水像一头猛兽,翻着泡沫往低处灌。远处的城墙发出一声闷响,一段墙体塌了,砖石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岳云让士兵们加快速度。周百夫长的人链在水里摇摇晃晃,最前面那个人已经快游到河神庙了,但绳索被水里的树枝缠住了,后面的几个人拉不动。
“刀!”岳云冲他们喊,“把树枝砍了!”
周百夫长拔出腰间的短刀,潜入水中,割断了树枝。人链继续往前移动。
两个时辰后,最后一批百姓被救上了岸。周百夫长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走路都在打哆嗦。
他的两百人一个没死,但有几个被水冲走了又被拉回来,灌了不少泥水,躺在地上咳嗽。
铁心兰蹲在岸边,伸手去拉最后一个上岸的老太太。老太太抓着她的手,哭着说“菩萨保佑”,铁心兰没说话,把她扶到旁边坐下。
岳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的枪呢?”
铁心兰指了指庙门口。枪靠在柱子上,枪杆上全是泥。
“没丢就好。”
铁心兰站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水。“高宠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救。他的人不够,我带人去帮忙。”
岳云带着人回到城北,高宠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他的黑马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靴子也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站在水里,还在用竹竿救人。
“高将军,你上去歇着,我来。”
高宠摇了摇头。“还有几十个没出来,等救完了再歇。”
两人带着士兵们继续救人。
水越来越深,最深处已经没过胸口。岳云不会水,但水没到胸口还能站住,他一只手抓着城墙上的砖缝,另一只手去够水面上漂来的一块门板,门板上趴着两个小孩,大的抱着小的,小的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岳云把门板拉到身边,抓住两个小孩,递给后面的士兵。大的那个还醒着,小的那个脸色发青,鼻子里没有呼吸。旁边的士兵接过小的一看,脸色变了。
“少将军,这个不行了。”
岳云把小孩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拍了两下背,水从嘴里流出来,小孩咳了一声,哇地哭了。岳云松了一口气,把孩子递给旁边的人。
傍晚的时候,水退了,退到了膝盖以下。城墙塌了一段,街道上的淤泥有半尺厚,到处都是被水泡烂的东西,家具、衣物、粮食、还有几具来不及收的尸体。
岳云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破败的城。
滑州两次遭灾,先是被金兵占,金兵退了又来洪水,百姓折腾得够呛。
铁心兰走过来,“伤兵都安置好了。陈军医在庙里给他们处理伤口,药不够,要回牛头山取。”
“让斥候回去取。你留下,帮我清点伤亡。”
铁心兰点了点头。
高宠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左脚光着,踩在泥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靴子被水冲走了,找不到了。
“少将军,滑州不能待了。城墙塌了,水退了下回还得涨。得把人撤到南边的高地上。”
岳云想了想。高宠说得对,滑州城地势低,黄河年年涨水,今年决了堤明年还会决。守一座没有城墙的城,不如不守。
“撤。全部撤到南边三十里的山坡上。你跟父帅说,滑州不要了。”
高宠愣了一下。“不要了?”
“不要了。守不住。金兵来了靠水挡,金兵不来水也挡不住咱们。撤了省心。”
高宠没再问了,转身去组织撤退。
铁心兰站在岳云旁边,枪立在地上,手扶着枪杆。
“滑州不要了,金兵以后从这儿过河怎么办?”
“他们过不了。黄河就是最大的墙。他们搭浮桥咱们烧,修好了烧,烧了再修,修到他们没有船为止。”
铁心兰点点头。
天黑了,最后一批百姓和士兵撤出了滑州城。
岳云走在最后面,铁心兰跟在他旁边,高宠在前面开路。
三千多人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南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水从裤腿上滴下来的声音。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南边的山坡。高宠已经让人搭好了帐篷,伙房也支起来了,锅里煮着热粥。百姓们围在火堆旁边烤火,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抱着孩子睡着了。
岳云坐在山坡上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滑州城。城里的火把已经灭了,连狗叫声都没有,死寂一片。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粥。粥还热着,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喝点。”
岳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没停。
“铁姑娘,你今天救了多少人?”
铁心兰想了想。“没数。十几个吧。有一个小孩差点淹死,被我捞上来了。”
“那就是一个。”
铁心兰笑了一下。“一个也是命。”
岳云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滑州没了,接下来咱们守哪儿?”
“守牛头山。”岳云说,“牛头山在,金兵就过不来。滑州丢了就丢了,不心疼。”
铁心兰点了点头。
高宠从山坡下走上来,找到岳云,手里拿着一只新靴子,正在往脚上套。靴子是问老百姓借的,大了一号,走起来不跟脚,但他不在乎。
“少将军,我刚才清点了一下,咱们的人死了二十三个,都是被水冲走的。百姓死了至少一百多个,还有些没找到的。”
岳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再找。找得到就埋,找不到也没办法。”
高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心兰把碗收走,站起来。
“你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回去。”
岳云拉住她的袖子。
“你今天差点被水冲走。”
铁心兰愣了一下。“谁说的?”
“高宠说的。他说你刚到滑州就下水救人,被水冲出去好几丈,抓住一根树杈才爬上来。”
铁心兰没说话。
“你以后不要这样。你不会水,下去了就上不来。”
“那怎么办?看着那些人淹死?”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铁心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山坡下走。
“我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岳云带着人马回牛头山。
铁心兰骑着白马走在旁边,枪横在马鞍上,枪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岳飞在营门口等着。他看见岳云浑身是泥,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泥浆,衣服上全是水渍。
“滑州怎么样了?”
“城塌了,人撤了。滑州不要了,守不住。”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不要了就不要了。黄河就是墙,他们在北边过不来。”
岳云应了一声,牵着马往营里走。铁心兰跟在后面,枪照旧横在马鞍上。
陈军医在伤兵营门口站着,手里拿着药箱,看见铁心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铁姑娘,受伤了没有?”
“没有。”
“呛水了没有?”
“呛了几口。”
陈军医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喝两口,驱寒。”
铁心兰接过来,仰头喝了两口,辣得直皱眉。
“这是什么?”
“姜汤。我熬了一个早上。”
铁心兰不喜欢姜的味道,把瓷瓶还给他。
陈军医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岳云从帐篷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到校场上。另一个百夫长正在带其他的新兵练刀,劈刀的动作比昨天齐了不少,至少没人砍歪了。
“少将军,今天练什么?”
“接着练刀。练到每个人都能一刀劈开草人。”
百夫长吹了哨子,新兵们又开始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