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在浚州城墙上站了好几天,盯着对岸那片白茫茫的冰面。
金兵没有来。
前几仗死了太多人,粮草也烧了不少,金兀术就算想打也得先缓口气。
斥候从北边带回来的消息说,金军主力退到了相州以北二百里的地方,正在休整。
岳云把斥候的消息琢磨了一遍,觉得金兀术短时间内不会再攻浚州。但黄河封冻的日子还长,正月、二月,至少还有两个月冰不化。这两个月里,金兵随时可能踩着冰过来。
他让士兵们在城外开挖陷马坑。陷马坑不深,但宽,上面盖着薄木板和雪,马踩上去就陷。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掉下去非死即伤。士兵们挖了三天,在城北的空地上挖了上千个坑,排成好几排,每个坑之间只留一匹马的距离。铁心兰看着那片坑地,觉得像蜂窝。
浚州城里没什么事干。
老百姓关着门过冬,士兵们轮班站岗,不站岗的就窝在营房里烤火、补衣服、擦兵器。
岳云每天上城墙转两圈,剩下的时间在校场上练新兵。天冷,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冻僵了,握刀握不住,岳云让士兵们先跑步,跑热了再练。
铁心兰练枪从不偷懒,大雪天也练。她站在校场中间,雪花落在枪杆上,一抖就掉。枪尖在冷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白痕。
岳云有时候站在旁边看,有时候跟她对练。两个人的木锤和木枪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你的左手好了?”铁心兰一枪刺过来。
岳云用木锤格开。“好得差不多了。”
“好得差不多就是还没好。你别逞能。”
岳云没接话。他的左手确实还在疼,握锤的时候使不上全力,但比几个月前强多了。陈军医说骨头长好了,筋还差点,得慢慢养。
练兵到傍晚,岳云带着铁心兰回营房。营房在城北,离城墙不远,一间土坯房,中间隔了一道墙,岳云住东边,铁心兰住西边。屋里烧着炭盆,比外面暖和不少。
铁心兰把枪靠在墙角,蹲在炭盆旁边烤手。她的手背上冻裂了几道口子,红红的,看着就疼。岳云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药膏,是陈军医配的,专治冻疮,味道难闻但管用。
“伸手。”
铁心兰把手伸过来。岳云抠了一坨药膏,涂在她手背上,慢慢抹开。药膏凉,铁心兰缩了一下,又伸回来。
“你手也裂了。”铁心兰看着他的手指。
“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你皮糙肉厚?你那双手被锤柄磨的,全是茧子,当然不觉得疼。”铁心兰把药膏盒拿过去,抠了一坨,抓过岳云的手,给他涂。岳云的手指比她的粗,骨节大,虎口上的茧子硬得跟石头一样。药膏涂上去,他不觉得凉,只觉得滑腻腻的。
两个人对坐着烤手,炭盆里的火一闪一闪的。
“云哥儿,你说金兀术冬天真的不来吗?”
“说不好。也许来,也许不来。但他来了也不怕,城外那些坑够他喝一壶的。”
铁心兰点了点头。
“你爹在太行山还好吗?”
“好。上次来信说,他新招了五百人,正在练。开春就送过来。”
岳云想了想。铁摩勒的五百人要是到了,浚州的兵力能增加到五千五,守城更有把握。
但铁摩勒自己不来,他是太行山忠义社的当家的,不能丢下山上的弟兄。铁心兰一个人在岳家军里,她爹放心,她自己也愿意。
“铁姑娘,你想你爹吗?”
铁心兰沉默了一会儿。“想。但想也没用。他在山上,我在山下,离着几百里。等仗打完了再回去看他。”
十二月的一天,岳飞派了使者送东西来,几大车棉衣、棉鞋、棉被,还有几十坛酒。
棉衣是临安的百姓捐的,酒是赵构赏的。
使者把东西卸在城门口,对岳云说:“岳元帅让您过个好年。”
岳云看了看那些棉衣棉被,又看了看那几十坛酒。棉衣不够分,五千人分几百件棉衣,根本不够。酒更不用说了,几十坛酒,一个人分一口都勉强。
他让周百夫长把棉衣发给最需要的人,那些站夜哨的、有伤的、年纪小的。酒留着过年喝,一人一碗,喝完了别耽误站岗。
铁心兰领了一件棉衣,蓝色的,大了好几号,穿在身上像披了一条被子。她把袖子卷了几道,腰上系了根绳子,勉强能活动。
“临安那边的人不知道咱们这儿多冷。”她搓了搓手,“这棉衣还没我的皮甲暖和。”
“有的穿就不错了。”岳云没有拿棉衣,他是主帅,以身作则的道理还是懂的。
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上起来,城墙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岳云带着人上去扫雪,雪下面是一层冰,铲都铲不动。士兵们用铁锹一点一点地凿,凿了大半天才清理出一段城墙。
铁心兰站在城墙上,往北看。黄河冻得像一条白色的带子,对岸什么也看不见,白茫茫一片。
“云哥儿,你过来看。”
岳云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河对岸的雪地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黑点很小,距离很远,但能看出来是活的。
“人还是动物?”铁心兰问。
岳云用铜管子看了半天。“人。至少十几个。”
“金兵的探子?”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这么冷的天出来探路,不怕冻死?”
金兵的探子在河对岸转了一圈,往北走了。岳云让斥候在雪地里埋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来报告说,金兵没来。那些黑点可能是出来打猎的百姓,不是金兵。
除夕那天,岳云让人在营房里架了几口大锅,炖羊肉,煮饺子。羊肉是百姓送的年礼,饺子是伙房包的,皮厚馅少,但好歹是饺子。
士兵们端着碗,蹲在营房里吃,有人吃得太快烫了嘴,旁边的人笑。铁心兰端着一碗饺子,站在营房门口,吃得很慢。她没穿那件蓝色棉衣,穿的是自己的皮甲,皮甲外面套了一件羊皮袄,是城里的百姓送的。
岳云端着一碗羊肉汤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过年了。”
“嗯。”
“你在太行山怎么过年?”
“杀猪,包饺子,放炮仗。”铁心兰咬了咬嘴唇,“我爹喝醉了就哭,哭我娘。”
岳云没说话。
“你呢?你在岳家军怎么过年?”
“差不多的。杀猪,包饺子,不放炮仗。怕金兵听见。”
铁心兰笑了一下。
远处传来士兵们唱歌的声音,走调走得厉害,但热闹。岳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
“明天还得站岗,早点睡。”
铁心兰点了点头。
正月初一,岳云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没有金兵,连个鬼影都没有。
黄河对岸的雪地上偶尔有野兔跑过,留下一串脚印。铁心兰在城墙上陪他站了半天,下午被岳云赶回去歇着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哨兵在城墙上看见了对岸有火光,好几十堆,排成一条线,从东到西,顺着黄河岸摆着。火光在雪夜里跳动着,像一串鬼火。
岳云爬上城墙,用铜管子看了半天。“火把。金兵的火把。他们在岸边点了火把,照路。”
“他们要过河?”铁心兰问。
“不一定。可能是试探。看看咱们会不会慌。”
岳云没慌,他让士兵们按部就班,该站岗的站岗,该睡觉的睡觉。城墙上不多点一盏灯,也不多放一支箭。
金兵要是真过河,陷马坑、壕沟、矮墙、城墙,一样一样等着他们。
火把点了半夜,灭了。
金兵没有过来。
岳云从城墙上下来,铁心兰跟在后面。
“他们走了。”
“走了就好。回去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营房。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岳云添了几块炭,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背。
铁心兰已经进了西屋,门帘放下来了,里头没动静。
岳云吹灭了油灯,躺下来。耳朵里还响着夜风刮过城墙的呜呜声,像鬼叫。
正月过完了,二月来了。黄河的冰开始融化,河面上裂开一道道缝,水从缝里渗出来,结成新的冰,又把缝冻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月,冰才彻底化开。
金兵没有来。整个冬天,金兀术的大军缩在河北的营寨里,一兵一卒都没有派过。斥候说金兵在杀马吃,马杀完了杀驴,驴杀完了就挖野菜。
金兀术的头发白了一半,整夜整夜睡不着。
岳云把斥候的消息递给岳飞,岳飞看完了,放在桌上。
“金兀术撑不了多久了。开春咱们就打过去。”
岳云点了点头。
“你回浚州准备。高宠在相州,张宪在卫州。三路人马,一起往北推。”
“是。”
岳云从牛头山回来,带上铁心兰。两个人骑着马走在回浚州的路上,春天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了,带着一股泥土解冻的味道。路边的柳树冒出了绿芽,黄黄的,嫩嫩的。
铁心兰骑马走在岳云旁边,手里攥着缰绳,枪横在马鞍上。
“云哥儿,你说今年能把金兀术打跑吗?”
“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铁心兰看了他一眼。
远处的浚州城在望,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城门口的哨兵看见他们,挥了挥手,跑进去报信了。
岳云催马快走,枣红马撒开蹄子跑起来。铁心兰的白马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溅起一路尘土。
城门开了,周百夫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少将军,回来了?”
“回来了。弟兄们还好吗?”
“好。吃得好睡得好,就等着打仗了。”
岳云骑马进了城,铁心兰跟着。城里的百姓看见宋军的旗帜,有人站在门口挥手。几个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跟在马后面跑,边跑边笑。
岳云回头看了一眼。铁心兰正冲那几个小孩摆手,让他们别追了,马踢着。
“铁姑娘,你以后想在哪儿住?”
铁心兰愣了一下。“什么?”
“打完仗以后。你想在哪儿住?”
铁心兰想了想。“太行山。我爹在那儿,我不能离他太远。”
想了想,“也不能太近。”
“太近了吵架。”
岳云笑了一下。
两人骑马穿过城,到了城北的营房。岳云下马,把缰绳扔给士兵。铁心兰也下马,把枪从马鞍上取下来,靠在墙边。
岳云推开门,走进营房。屋里炭盆灭了,冷得像冰窖。他蹲下来重新生火,打了好几次火石才点着。火苗窜起来,屋里渐渐暖了。
铁心兰把枪放回西屋,走出来,蹲在炭盆旁边烤手。
“云哥儿,你说金兀术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也许在骂人,也许在喝酒,也许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