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退兵的消息传到临安,赵构下了一道嘉奖令,升岳飞为少保,加封武昌郡开国公。
宣旨的使者骑着快马赶到牛头山,在营门口摆开香案,念了一大篇骈文,什么“卿忠贯日月,勇冠三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念得岳云站在旁边脚趾头都快把靴底抠穿了。
岳飞跪着接了旨,面无表情。
使者把圣旨卷好,双手递过来,岳飞接了,转身就走。
使者愣在原地,脸上笑容僵了。高宠凑过去,塞了一个银锭子,那人脸色才缓过来。
“岳元帅不高兴?”铁心兰站在岳云旁边,低声问。
“不是不高兴。是觉得没必要。”岳云看着父亲的背影,脊背挺得很直,但步子比平时快,“金兀术还没死,金国还在,这种封赏给谁看?”
当天下午,岳飞把几个将领叫到中军帐。金兀术退了,但岳家军不能闲着。
岳飞的意思是趁金军元气大伤,把战线往北推,在黄河沿岸布防,修堡垒,屯粮草,为来年北伐做准备。
高宠第一个站起来。“岳元帅,末将愿去相州。”
岳飞点了点头。张宪也站起来,说去卫州。岳云没动,他知道父亲会有别的安排。
果然,岳飞看了他一眼。“你留在牛头山,练兵。”
岳云应了。
散帐后,铁心兰在帐外等着。她今天没扛枪,枪靠在营门口的兵器架上,手里拿着一张饼在啃。听见岳云出来,她把饼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干什么?”
“练兵。留在牛头山练兵。”
铁心兰把饼从嘴里拿下来。“练兵?练什么兵?”
“新兵。上次补充上来的那批,才练了半个月,还差得远。”
铁心兰点了点头,她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兵器架前拿起枪,跟着岳云往校场走。
校场上,新兵们正在练队列。负责操练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百夫长,姓周,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梢拉到右边下巴,看着很凶。他喊口令的嗓门大得整个山谷都能听见,谁走错了上去就是一脚,不留情面。
岳云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半天,觉得这批新兵比前几天强了,但还差得远。有几个人的枪端不平,走队列总会走歪,还有几个听见喊杀声腿就抖。
“周叔,让他们停下来。”岳云走过去。
周百夫长吹了一声哨子,队伍停了。一百多双眼睛盯着岳云。
岳云站到队伍前面,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杆木枪,握在手里。“枪不是这么端的。你看好了。”
他做了一个刺枪的动作,腰马合一,枪尖刺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戳在面前的草人上,草人的胸口炸开一个窟窿,稻草飞了一地。
士兵们看呆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旁边的人跟着叫好,队伍里嗡嗡的。
“安静!”周百夫长吼了一嗓子,队伍立刻没声了。
岳云把木枪放回去。“照着我刚才的样子练。今天每人刺五百下。”
铁心兰站在校场边上,抱着胳膊看。岳云教兵的时候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像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不吼不骂,话说得少,做得多。士兵们怕周百夫长的脚,但服岳云的枪。
岳云从校场出来,铁心兰跟在后面。
“你刚才那一枪,枪尖偏了半寸。”
岳云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偏了?”
“偏了。你要是刺真人,那半寸正好是肋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枪尖会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岳云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发力方式,觉得铁心兰说得对。他最近一直在练枪法,想把锤法和枪法结合起来,但锤的发力方式和枪不一样,改起来很费劲。
“明天你帮我看看。我练枪的时候你在旁边盯着。”
“行。”
下午,岳云去找岳飞要军械。金兀术退兵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但战场上捡回来不少,刀枪箭矢堆了好几间库房,需要清点入库。岳云想给新兵换一批好兵器,现有的那些太旧了,有的枪杆都裂了。
岳飞正在帐里写什么东西,听见岳云说换兵器的事,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递给他。
“库房里能用的刀枪有三千多件,箭矢五万支。你自己去挑,挑完登记。”
岳云接过册子,转身要走。
“等一下。”岳飞叫住他,“那个铁姑娘,你让她也登记一下。她用的枪杆不是军中的,我问过工匠,他们说那种木料北方才有。让她自己去库房挑一根趁手的,有备无患。”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铁心兰正在溪边洗衣服,她的那件皮甲穿了好几天没洗,上面全是血和泥,泡在水里水都变红了。岳云走过去,蹲在旁边,把岳飞的话转述了一遍。
“让我去库房挑枪?”铁心兰没抬头,继续搓皮甲,“你不是说岳家军的军械不能乱拿吗?”
“那是说别人。你例外。”
铁心兰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行。等洗完衣服去。”
岳云蹲在旁边等她。溪水哗哗地流,有几条小鱼游过来又游走了。铁心兰洗完皮甲,拧干,搭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晾着。
“走吧。”
库房在营地的北边,是一排用石头砌的房子,门口有士兵把守。岳云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刀枪箭矢,还有几十副盔甲。铁心兰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在墙角的那排长枪。枪杆是白蜡杆的,笔直光滑,枪尖是精钢打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蓝光。
她走过去,一根一根地挑。拿起一根,握在手里掂掂分量,抖一抖试试弹性,放下,拿另一根。挑到第七根的时候,她停下来,把这根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试了试枪尖的锋利程度,用指甲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
“就这根。”
岳云接过来看了看,枪杆笔直,没有疤结,枪尖的钢火好,淬出了花纹。他也在枪杆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枪。”
铁心兰把枪扛在肩上,枪杆上还涂着一层桐油,在阳光下泛着光。
“走吧,回去练枪。”
傍晚的时候,岳云在校场上练枪。铁心兰坐在旁边的兵器架上,翘着腿,眼睛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刺一枪,她喊一声“偏左”或者“高了”,他就调整一下角度再刺。
练了半个时辰,岳云胳膊都酸了。他把枪放下,走到铁心兰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比我爹还严。”
“你爹要是看见你这么练枪,早骂你了。”铁心兰从兵器架上跳下来,把枪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的锤法底子好,但枪和锤不一样。锤是砸的,枪是刺的。你砸惯了,刺的时候发力方向不对。”
岳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锤的力道是从上往下砸,枪的力道是从后往前刺。他一直在用砸的发力方式去刺枪,所以枪尖每次都会偏。
“我再试试。”
他站起来,拿起枪,深吸一口气,刺出去。这一枪比刚才稳多了,枪尖正中草人的胸口。
铁心兰点了点头。“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旁边几个练枪的新兵看见岳云在跟铁心兰学枪,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岳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新兵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岳云没生气,把枪放回兵器架上。
“今天就练到这儿。明天继续。”
天黑了,营地里点起火把。岳云从中军帐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饭,一碗递给铁心兰。她靠在营门口的一根柱子上,枪立在旁边,饭接过去就吃,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
“明天你教我枪法,我教你锤法。”岳云说。
铁心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你教我锤法?你的锤我拿不动。”
“不是拿我的锤,是拿木锤。你先练发力,等力气大了再换真锤。”
铁心兰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早上,校场。”
两人吃完,岳云把碗收走,铁心兰擦枪。枪尖今天没沾血,但还是擦,用干布从头到尾摩挲一遍,枪杆擦出温润的光泽。她的那根旧枪靠在帐篷旁边,枪尖卷了刃,枪杆上也有几道深深的刀痕,跟了她好几年,舍不得扔。
岳飞从帐里走出来,看见铁心兰在擦枪,站了一会儿,走过来。
“铁姑娘,你明天去滑州一趟。帮高宠清点缴获的军械,那边人手不够。”
铁心兰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是,岳元帅。”
岳飞转身走了。铁心兰坐回去,继续擦枪,但动作慢了下来。
“你爹让我去滑州。”她说。
“听见了。”
“你跟我去吗?”
“我留在牛头山练兵。父帅没说让我去。”
铁心兰没说话了。她把枪擦完,站起来,枪靠在柱子上。
“明天一早走。你帮我跟高宠说,让他给我留一匹好马。”
“你自己跟他说。他又不是不认识你。”
铁心兰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铁心兰骑着那匹白马往滑州去了。
枪横在马鞍上,马尾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
岳云站在营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周百夫长的哨子声从校场传来,尖锐刺耳。
岳云转过身,朝校场走去。新兵们已经列好队了,一百多人站得笔直,眼睛盯着他。
“今天练刀。”岳云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把朴刀,“刀不是砍的,是劈的。砍是砸,劈是切。你们之前练的全是砍,力气花了不少,杀不了几个人。”
他做了一个劈刀的动作,刀锋从空中划下来,带着风声,劈在草人上。草人的肩膀被斜着劈开,稻草从切口里涌出来,哗啦一声,上半截掉在地上。
士兵们看愣了。
上次的枪法已经够厉害了,这回的刀法更狠,一刀劈掉一个草人,这要是劈在人身上,得把人劈成两半。
“照着我刚才的样子练。今天每人劈五百下。”
周百夫长吹了一声哨子,士兵们开始练。
岳云在旁边看着,谁的动作不对就走过去纠正。有一个瘦高个儿劈刀的时候腰没转过来,使的全是臂力,劈了几下就喘了。岳云站在他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腰,帮他转。
“腰发力,不是胳膊。胳膊能有多大力?腰才是根本。”
瘦高个儿试了几次,找到感觉了,一刀劈下去,草人的胳膊断了。
“对了。就这个感觉。”岳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午休息的时候,岳云蹲在校场边上喝水。周百夫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少将军,这批兵你打算练多久?”
“练到能打仗为止。”
周百夫长咬了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那得练一阵。有几个胆子太小,听见喊杀声腿就抖。”
“多练练就好了。胆子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周百夫长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岳云去了一趟伤兵营。陈军医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伤兵疼得嗷嗷叫,陈军医一边换一边骂,骂完继续换。旁边躺着那个腿被狼牙棒砸碎的,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正跟隔壁床的聊天,聊的是他老家河南的麦子收成。
岳云没打扰他们,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营门口的哨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那个士兵看见岳云,啪地立正敬礼。岳云摆了摆手,让他别那么紧张。
“少将军!”一个斥候从营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滑州那边有情况!”
岳云心里一紧。
“金兵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