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在牛头山歇了三天。
说是歇,其实一天也没闲着。
早上起来先去看伤兵,陈军医那帐篷里的味道还是那么冲,但闻多了也就习惯了。有个断了腿的士兵看见他进来,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岳云按住了,问他疼不疼。那人说疼,但比昨天好多了。
岳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铁心兰在营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她把碗递过去,岳云接了,两口喝完。铁心兰又把碗拿回去,在水桶里涮了涮,收好。
“今天干什么?”她问。
“去校场。高宠说新兵练得差不多了,让我去看看。”
两人往校场走。高宠正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条树枝,谁的动作不对就往谁身上抽。
新兵们被他抽得嗷嗷叫,但没一个人躲。
“少将军来了。”高宠把树枝往身后一藏,像是怕被人看见他拿这玩意教兵。
岳云没戳穿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批新兵比半个月前强多了,至少枪能端平了,刺出去也有劲了。队列也整齐了,走起来嗒嗒嗒的,像那么回事。
“不错。”岳云说。
“那是。”高宠咧嘴笑了,“我带的兵,能差吗?”
新兵们听见岳云夸他们,脸上都露出笑来,有几个还偷偷互相挤眼睛。高宠看见了,树枝又抽过去。“笑什么笑?站好了!”
岳云从校场出来,迎面碰上牛皋。牛皋正蹲在营门口啃一块干饼子,啃得满脸渣子,看见岳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少将军,岳元帅让你去中军帐,说是有军情。”
岳云加快脚步。中军帐里,岳飞站在地图前面,旁边站着张宪和王贵,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岳云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走过去,岳飞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
“金兀术没有回河北,他绕道去了这个地方。”
岳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颖昌。
颖昌在牛头山南边,是岳家军的大后方。粮草、军械、伤兵,全在那里。
如果金兀术绕过牛头山去攻颖昌,岳家军的退路就被截断了。
“金兀术攻颖昌,咱们必须回去救。”岳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份量,“牛头山不能丢,颖昌也不能丢。高宠,你带五千人守牛头山。张宪,你带五千人守滑州。岳云,你带一万人跟我回颖昌。”
众将领命。岳云转身往外走,铁心兰已经在帐外等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在帐外都听见了?”岳云问。
“听见了。颖昌。”
“对。你跟我去。”
铁心兰点了点头,扛着枪走了。
当天下午,岳云带着一万人马离开牛头山,往南急行军。岳飞走在前头,岳云跟在后头,铁心兰在中间策应。
队伍走得不快,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辎重在最后面。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颖昌城已经在望了。城墙上插着宋军的旗帜,说明城还没丢。但城外有金兵的营寨,帐篷连成一片,少说有上万人。
岳云趴在城外的一个土坡上,用铜管子往那边看。
金兵的营寨扎得很规整,壕沟、鹿角、拒马,一样不少。
营寨正中间有一面大纛旗,上头绣着一个“兀”字。金兀术亲自来了。
“多少人?”铁心兰趴在他旁边。
“至少三万。城里的守军不到五千,他们撑不了多久。”
岳云从土坡上下来,找到岳飞。“父帅,金兀术的人比咱们多,硬打不行。我带人从侧面绕过去,夜里偷袭他们的粮草。”
岳飞想了想。“你刚赶了这么久的路,不歇歇?”
“歇够了。走路又不累。”
岳飞同意了他的方案。
夜晚来临,岳云带着三千骑兵从金军营寨的西边绕了过去。铁心兰跟在他旁边,枪用布条缠了,怕反光。
金兵的营寨很大,粮草堆在东边,离中军帐不远。
岳云带着人马摸到东边,趴在一片灌木丛里,看着那些粮草堆。
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至少有上百车。金兵派了重兵守着,火把把周围照得通亮,至少有五百人。
“不好打。”铁心兰低声说。
“打不了也要打。”
岳云让弓弩手先射几轮箭,把金兵的注意力引开,然后带着刀斧手冲进去点火。金兵被箭雨射得抬不起头,刀斧手冲到粮草堆跟前,火把扔上去。粮草堆浇了油,见火就着,火苗一下子窜起几丈高。
金兵大乱。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有埋伏,还有人喊宋军来了。
岳云让骑兵从侧面包抄过去,截住了金兵的退路。金兵前后受敌,死的死,跑的跑。
铁心兰的枪在黑夜里像一道闪电,一枪捅穿一个金兵的喉咙,又一枪捅穿另一个金兵的胸口。
她的枪法越来越快,出手越来越狠。
火越烧越大,粮草堆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满天飞。金兵彻底慌了,连当官的都在跑,没人管了。
岳云带着人马在营地里冲杀了半个时辰,烧了至少几十车粮草,然后趁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带着人撤了。
回到颖昌城里已经是半夜了。岳飞在城门口等着,看见岳云浑身是血,先问了一句“受伤了没”。岳云摇了摇头。
铁心兰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岳云扶了她一把。
“没事吧?”
“没事。就是累了。”
“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仗打。”
铁心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金兀术在颖昌城外的一座矮山上扎了营。他的粮草被烧了不少,兵也死了不少,但主力还在。
岳云站在城墙上,用铜管子看着那座矮山。
金兵在山上挖壕沟,插鹿角,摆出一副要长期围城的架势。
“金兀术这回学聪明了,不硬攻,围着你打。”铁心兰站在旁边,枪立在城垛上。
“围就围呗。城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的,他们撑不了那么久。”
“你怎么知道?”
“斥候说他们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要么撤,要么饿死。”
接下来的几天,金兵没有攻城,只是在城外转悠。
岳云带人出去打了几次,烧了金兵几个粮草站,杀了四五百个金兵,自己的人死了不到二十个。
金兵越来越不耐烦,开始抢城外百姓的粮食。百姓跑进城里来,哭着求岳飞出兵。
如此僵持了十多天,金兵撤了。
他们的粮草见底了,援军也没来,再不走就得饿死。
金兀术的大纛旗在矮山上晃了晃,然后往北移动,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脊后面。
岳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面旗消失。铁心兰站在他旁边。
岳云转过身,看着城里。
百姓们从房子里走出来,有的站在街上哭,有的在收拾被金兵砸烂的东西,有的在找自家跑丢的鸡鸭。
一个老头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只被踩死的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岳云走过去,蹲在老头旁边。
“老人家,鸡没了可以再养。人活着就行。”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抹了把眼泪,抱着那只死鸡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
铁心兰走过来,站在岳云旁边。
“你不该说那种话。”
“什么话?”
“鸡没了可以再养,那是他唯一的一只鸡。”
岳云愣了一下。他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安慰那个老头,但说出来的话确实不太对。
“你说得对。我不该那么说。”
铁心兰走了。
岳云一个人在街上站了很久。
回到牛头山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金兀术退回了河北,颖昌的围解了,滑州的渡口也守住了。
岳家军在这几个地方打了将近一个月,死了好几千人,但金兵死得更多。
岳飞在牛头山大营升帐,论功行赏。高宠因守牛头山有功,升了一级。张宪因守滑州有功,也升了一级。岳云因烧粮草、救颖昌有功,升了两级。
岳云站在帐里,听着岳飞念那些名字和官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在乎升不升官,他在乎的是死了多少人。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那些脸他见过。有的在伤兵营里躺着,有的在城外埋着。
散帐后,岳云走出中军帐,铁心兰在外面等着。
“恭喜你升官了。”她说。
“有什么好恭喜的。又不是没升过。”
铁心兰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升官都不高兴。”
岳云没接话。他往营外走,铁心兰跟在后面。
“你去哪儿?”
“去看看那些伤兵。”
军医的伤兵营还是那个味道。血腥味,药味,还有伤口化脓后的恶臭。岳云走进去,陈军医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换药,那人咬着块破布,额头青筋暴起,一声不吭。
岳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铁心兰靠在营门口,枪立在地上。
“看完了?”
“看完了。”
“心里好受点了?”
“没有。”
铁心兰跟着岳云往营外走,走到溪边,两个人都蹲下来洗手。水很凉,凉得手指头都僵了。
高宠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蹲在岳云另一边,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少将军,金兀术这回退了,短时间不会再来了。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练兵。”岳云说,“练到金兀术再来的时候,咱们一个人能打他三个。”
高宠笑了。“行。练就练。我跟你干。”
傍晚的时候,岳云一个人坐在营门口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像血一样红。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岳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铁心兰把枪靠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
“云哥儿,明天你还去看伤兵吗?”
“去。”
“那我跟你去。”
“你不怕那个味道?”
“不怕。闻多了就习惯了。”
岳云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她没有看他,盯着远处的山。
“铁姑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跟我去打仗。”
铁心兰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谢什么谢。打仗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