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拿下来的第二天,岳云带着斥候队往北走了十里,趴在黄河渡口南边的一个土坡上,盯着对岸。
渡口在北岸,金兵的船还停在岸边,至少有二十艘。码头上堆着不少麻袋,应该是没来得及运走的粮草。
金兵在北岸扎了一个营寨,营寨不大,最多能住一千人,营寨外面挖了壕沟,插了鹿角,守备比南岸严密得多。
斥候说,金兵从滑州城逃出去的那些人,大部分过了河,少部分没来得及上船的,被金兀术派来接应的船接走了。
现在北岸的兵力大概两千人,由一个叫完颜鼎的金将统领。
铁心兰趴在他旁边,用铜管子看了一会儿。“两千人,咱们打不过去。”
“谁说打过去?”岳云把铜管子拿回来,“我只看不碰。”
“那你来看什么?”
“看他们什么时候修好浮桥。浮桥修好了,金兵的大军就能过来。修不好,他们就只能靠船运,一次运不了多少人。”
铁心兰明白了。岳云是来看金兵修桥的进度。
浮桥在金兵退的时候被烧断了,金兀术要想再攻牛头山,必须先修好浮桥。
修浮桥需要木材、铁钉、绳索,还得有人干活。这些东西从哪儿来?从河北运来。怎么运?靠船。船一次能运多少?不多。所以金兀术修浮桥的速度不会快。
“看完就走?”铁心兰问。
“看完就走。”
岳云又看了一会儿,把渡口周边的地形记在脑子里,然后带着斥候队悄悄撤了回去。
回到滑州城,高宠已经带人到了。他骑在黑马上,左胳膊的绷带换过了,新绷带白得扎眼。身后的队伍至少三千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岳元帅让我来帮你守滑州。”高宠从马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在岳云肩膀上,“你在前面打,我在后面给你守着,放心。”
岳云让高宠把兵驻在城北,靠近渡口的方向。
一旦金兵过河,高宠的人能第一时间顶上去。他自己带着人驻在城南,负责外围警戒。
铁心兰牵着马走过来,枪搁在马鞍上。“你住哪儿?”
岳云指了指城北的一间空屋子。“那儿,高宠隔壁。”
“我呢?”
“你住我隔壁。”
铁心兰没说什么,牵着马往那间空屋子走。
傍晚的时候,斥候从北边跑回来,说金兵在渡口那边搭浮桥了,是用船连起来的。几十艘船并排停着,船上铺了厚木板,用铁链拴在一起,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桥。金兵的动作比岳云预想的快。
岳云带着铁心兰和高宠赶到渡口南边的时候,浮桥已经搭了大半。
高宠趴在一个土堆后面,看着那座浮桥,嘴里骂了一句。“这帮狗日的,干活倒是快。”
岳云仔细数了数,三十艘船,铺了木板,铁链锁着,浮桥的一头搭在北岸,另一头离南岸还有十来丈。
金兵正在往南岸这边铺最后几块木板,有几个金兵已经走过来了,站在南岸的码头上,用棍子戳地,像是在试地面硬不硬。
“他们要过来了。”铁心兰说。
“过不来。”岳云转头看着高宠,“高将军,你带人去把南岸码头上的金兵砍了。我带人烧浮桥。”
高宠二话没说,翻身上马,带着几百骑兵从侧面包抄过去。
码头上那几个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
高宠的錾金虎头枪在黑夜里闪过一道寒光,一枪捅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把人挑起来甩到了河里。
岳云带着刀斧手冲到浮桥边上,火把扔上去。
木板是湿的,不好烧,但铁链上缠着麻绳,麻绳见火就着。
火烧了不到半柱香,浮桥开始松动,船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木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金兵在北岸大喊大叫,有人往这边射箭,但力道不够,箭矢落在水里,噗噗噗地响。
岳云让弓弩手往北岸射了几轮箭,压住金兵的火力。刀斧手继续烧,麻绳烧断了,铁链散了,船被冲走了好几艘。浮桥断成了几截,漂在河面上,越漂越远。
高宠骑马跑回来,浑身是血。“烧完了?”
“烧完了。金兵今晚别想过河了。”
“明天呢?明天他们还得搭。”
“明天再烧。搭一次烧一次,看他们有多少船。”
回到滑州城已经是半夜了。岳云没睡,站在城墙上盯着北边。河对岸有火光,金兵在收拾残局。铁心兰走上来,手里提着两碗水,一碗递给他。
“你不睡觉?”
“睡不着。”
“你睡不着,金兵也睡不着。”铁心兰喝了口水,“他们在那边哭船呢。”
岳云笑了一下。三十艘船被烧了七八艘,剩下的也被冲散了,金兵修浮桥的进度至少拖后三天。
“明天他们要是还搭,我去烧。”铁心兰说,“你歇一天。”
“你一个人不行。”
“谁说我一个人?我带一百人去。”
岳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带一百人去,我在后面给你看着。”
第二天,金兵果然又搭了。
铁心兰带着一百刀斧手,趁着金兵吃午饭的时候冲过去,火把扔在浮桥上,烧了就跑。
金兵追出来,被岳云带人在半路截杀了一阵,丢下几十具尸体回去了。
第三天,金兵不搭浮桥了。他们在北岸挖壕沟,插鹿角,摆出一副要长期防守的架势。
浮桥的事不提了,船也不动了。
岳云站在城墙上,拿着铜管子往北岸看了半天。金兵在岸边的营寨扩大了,多了几百顶帐篷,说明从后方又增兵了。
至少三千人。
“他们想干什么?”铁心兰站在旁边问。
“想耗,耗到冬天,河面结冰了,不用浮桥也能过来。”
“冬天还有多久?”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岳家军能在滑州守一个多月,但金兵人多,耗得起。
岳飞那边还有别的仗要打,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压在滑州。
“高将军!”岳云从城墙上下来,找到高宠,“你回牛头山一趟,跟父帅说,金兵在渡口增兵了,至少三千人。问他怎么办。”
高宠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南跑了。
高宠走了不到半天就回来了。岳飞让岳云守滑州,守到冬天。
如果金兵过河,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撤,不要硬拼。
岳云听了这话,心里有底了。不硬拼,那就不拼。
耗着。
铁心兰从城北走过来。
“金兵又搭桥了。”
“不是说不搭了吗?”
“又搭了。这回用的是新船,比原来的大。”
岳云爬上城墙,用铜管子一看,果然。北岸停着十几艘新船,比原来的大一圈,船帮也高。金兵正在往船上铺木板,干活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烧不烧?”铁心兰问。
“烧。”
岳云带着两千人出了城。这回他不打算偷偷摸摸地烧,他要硬打。
金兵在北岸搭桥,南岸没有多少人。他带人冲到南岸码头,用火箭射那些新船。船是新的,木板还没泡过水,容易着。
火箭射上去,火苗一下子窜起来。
金兵慌了。船上的金兵往外跳水,岸上的金兵往这边冲。
岳云让弓弩手射住阵脚,刀斧手继续烧船。高宠带人从侧面杀出去,截住了金兵的援军。
烧了半个时辰,十几艘新船烧得只剩骨架。金兵在北岸嗷嗷叫,但过不来。
岳云带人撤回城里,清点人数,伤了三十几个,死了五个。铁心兰的左臂被箭擦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她自己撕了块布缠了两圈。
晚上,岳云坐在城墙上,铁心兰坐在他旁边。
风很大,吹得城墙上的火把呼呼响。
“你今天不该冲那么前。”岳云说。
“不冲前烧不着船。”铁心兰把枪靠在城垛上,“那几个新兵跑得慢,我不在前头顶着,他们得死更多。”
岳云知道,铁心兰说的是对的,那几个新兵才补充上来不到半个月,胆子小,看见金兵冲过来腿就软了。
铁心兰在前面挡着,他们才能稳住。
今天要不是她冲在最前面,那几个新兵至少得死一半。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
“没事。皮外伤。”
岳云伸手想去摸,铁心兰挡开了。
“说了没事。你别婆婆妈妈的。”
岳云把手收回去,看着北边的河面。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白一片。金兵的营寨在黑夜里像一只趴着的野兽,眼睛是亮的,里面全是火把。
远处,金兵的营寨里传来号角声,沉闷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哭。
接下来的几天,金兵不搭桥了,也不挖壕沟了,他们在北岸的营寨里待着,不出来。
岳云派斥候去探,斥候回来说,金兵在营寨里杀马吃,马肉不够吃了就开始杀驴,驴也杀完了就杀骡子。
“他们断粮了。”铁心兰说。
“不一定。”岳云拿着铜管子又看了一遍,“可能是装的。故意杀马给咱们看,骗咱们过河。”
“那你过不过?”
“不过。”
又几日,金兵开始往北撤了,撤了一部分,大概一千人,走了就没回来。
剩下的两千人缩在营寨里,连巡逻的哨兵都少了。
这一日,岳云发现渡口那边突然多了几百个民夫,扛着木材和铁钉,在岸边敲敲打打,又开始搭浮桥了。
这回金兵学聪明了,搭桥的时候派了重兵守着,岸上至少一千人,船上还有几百人。
“高将军,你带一千人去佯攻,把岸上的金兵引开。我带人去烧船。”
高宠点了点头,带着一千骑兵绕到金兵营寨的东边,擂鼓呐喊,放了几轮箭。金兵果然上当,岸上的人马往东边去了大半。
岳云带着刀斧手冲到南岸码头,火把扔上去。这回的船上刷了桐油,烧得比之前都快,火苗窜得比桅杆还高。金兵在北岸嗷嗷叫,但来不及了。
浮桥烧了不到半柱香就塌了,船被烧得只剩下龙骨,歪歪扭扭地搁在岸边,冒着黑烟。
高宠带着人撤回来,笑着说:“金兀术要是知道你把他的船烧成这样,得气死。”
“气死最好。省得打了。”
金兵撤了。
大张旗鼓地撤。
火把照得河面通亮,几百艘小船来回摆渡,把人和物资往北岸送。
营寨里的帐篷收了大半,剩下的被金兵自己点着了,烧得满天通红。
岳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一片火光。
“追不追?”高宠问。
“不追。让他们走。”
“为什么?”
“他们人多,咱们人少。追过去,过了河就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熟悉地形,咱们不熟。万一有埋伏,跑都跑不掉。”
高宠想了想,点了头。
天亮的时候,渡口那边一个人影都没有了,金兵的营寨烧成了一片灰烬,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桩戳在岸边,像墓碑一样。
岳云带着斥候队过了河,在北岸转了一圈。营寨里到处都是被烧毁的物资,粮食、帐篷、兵器,全烧了。还有一些没来得及烧完的尸体,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
铁心兰骑马走在岳云旁边,用枪尖挑开一个烧了一半的帐篷,底下压着好几具尸体,全是金兵的。她看了一眼,收了枪。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岳云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往南岸走。
渡口这一仗,打了八天八夜。金兵没能过河,浮桥没搭成,船烧了四五十艘,死了至少两千人。宋军死了不到一百。
回到滑州城的时候,高宠已经让人在城门口煮了粥,大锅架着,火烧得很旺。士兵们端着碗,排队打粥。
岳云没喝粥。他爬上城墙,一个人站着。
铁心兰端了一碗粥上来,递给他。
“喝点。”
岳云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完把碗还给铁心兰。
“你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铁心兰没走,她把碗放在城垛上,站在岳云旁边,看着北边的河面。
河面上雾很大,看不清对岸。金兵走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云哥儿。”
“嗯。”
“等仗打完了,你打算干什么?”
岳云想了想。“没想过。”
“现在想。”
岳云盯着河面上的雾,想了一会儿。“找个地方种地。种一辈子地。”
铁心兰笑了。“你一个将军,种什么地?”
“将军不是人?将军也得吃饭。”
铁心兰笑出了声。她把枪扛在肩上,转身往城下走。
“种地的时候叫我,我帮你。”
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河面上,金灿灿的。远处,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叫声传得很远。
高宠走过来,蹲在岳云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
“少将军,接下来去哪儿?”
“回牛头山。”
“不打了?”
“歇几天。金兵过不来,咱们不急。”
高宠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
“行。回去歇着。歇够了再打。”
当天下午,岳云带着三千骑兵回了牛头山。高宠留在滑州守城,铁心兰跟着岳云回去。
岳飞在营门口等着。他看见岳云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看到新的伤口。
“渡口那边怎么样了?”
“金兵撤了。浮桥没搭成,船烧了四五十艘。他们死了至少两千人,咱们不到一百。”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
“打得好。”
就三个字。岳云知道,从父亲嘴里说出这三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岳云应了一声,牵着马往营里走。铁心兰跟在后面,步子轻快。
军医在营门口等着,看见岳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拆开绷带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了,痂还没掉,但底下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
“恢复得不错。再养几天就能握锤了。”
“我现在就能握。”
“你现在握一个试试?攥出血了我不管。”
岳云笑了一下,没试。
铁心兰从旁边走过来,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搁,坐在营门口的石头上,脱了靴子倒沙子。
靴子里进了不少沙土,走起路来硌脚。
岳云在她旁边坐下来,也脱了靴子倒沙子。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远处的营帐里传来士兵们说笑的声音,有人在唱小调,走调走得厉害,旁边的人在骂,骂完又笑。
铁心兰把靴子穿好,站起来。
“我去洗枪。你去不去?”
“去。”
两人往溪边走。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铁心兰蹲下来,把枪浸到水里,用破布擦。岳云蹲在旁边,把锤上的血迹也擦一擦。锤头上的刺里嵌着一些碎肉和骨头渣子,已经干了,不好擦,他用树枝一点一点地剔。
“云哥儿。”
“嗯。”
“你说金兀术还会不会来?”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肯定会来。”
铁心兰把枪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来就来呗。打就是了。”
岳云把锤擦干净了,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晾着。
两个人蹲在溪边,看着水流,谁也不说话。
天渐渐暗了,晚霞把水面染成了红色。远处传来伙房开饭的敲锅声,当当作响。
铁心兰站起来,把枪扛在肩上。
“走吧,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