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宁闭上嘴,微微定了定神。
不管站在她面前的是人还是老虎,既然能够沟通交流的话,礼貌一点总不会错。
她把手里的枯枝缓缓放低,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没有攻击性,而后对着黑虎露出一个微笑。
“您好,我叫沈砚宁。”
声音轻而清晰。
话音落下,黑虎金色的竖瞳微微一缩,耳朵也跟着向前转了一下。
会说话。
这只雌性的声音没有任何问题。很好听,吐字也清楚,完全不是他以为的残疾雌性。
虎烬盯着沈砚宁,没有说话。
沈砚宁被那双金灿灿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面上的微笑却没有散。
她悄悄捏了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麻的手指。疲惫、恐惧带来的冲击,像是一起追了上来。她的手心全是冷汗,腿也隐隐发软,只是被她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
但是眼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必须得先确认。
她看了一眼黑虎露在唇外的雪白犬齿。
每一颗都比她的手掌还长。
沈砚宁顿了一下,谨慎开口:“冒昧问一下,您吃人吗?”
虎烬:“……”
他不知道“冒昧”是什么意思。
但这句话听起来确实挺冒昧的。
黑虎的尾巴在身后重重扫了一下,压倒了一片草叶。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不是流浪兽人。”
只有最穷凶极恶的流浪兽人才会吃兽人,而且即便在流浪兽人里,那种疯子也少得可怜。至于雌性,他们更不会轻易吃掉。
落到那些家伙手里的雌性,往往只会遭遇比死亡更糟糕的事。
沈砚宁捕捉到了两个关键词。
“不是”以及“兽人”。
结合语境翻译一下,大约等于:我是有身份的文明人,不吃你。
沈砚宁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这只大老虎能说话,不吃人,也没有主动攻击她。除了尺寸超出了认知,已经是她来到这里之后遇见的最安全的生物了。
但是,兽人。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族群的称谓。这里的世界观明显和她过去接受的二十二年教育没有重合的地方。
她还对这里一无所知。
如果直接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对方会相信吗?
更重要的是,相信以后又会怎样,对方会是什么态度?
沈砚宁并没有拿自己的安全来验证陌生文明包容度的打算。
信息不对等的时候,多说多错。
她垂下眼睫,带着适当的迟疑开口:“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附近有一条非常大的蛇,它从我身边经过时扫到了我,我摔了一跤,醒来以后记忆就很混乱,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这段话半真半假。
附近确实有条巨蟒,她也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至于被蛇扫到和摔坏记忆,应该是眼下最容易被接受的解释了。
即使以后被发现说谎,她也能把问题推给记忆混乱。
那双金色兽瞳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异样。
虎烬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雌性,尾巴停在了半空。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条蛇。
月莽森林深处只住着一条体型大到能轻易扫倒成年雄兽的森蚺。那东西平时是不敢踏入他的领地的,今天却趁他受了伤,藏在水边突然袭击。
结果偷袭没能得手,反而被他一爪撕开了半边鳞片,只能仓皇逃窜。
虎烬追了一段路,就没有再继续追杀。
不是杀不了,是腹侧的伤口在打斗中再次裂开了。血腥味可能引来更多野兽,他才发出虎啸震慑四周,准备先回山洞处理伤势。
没想到,那条找死的蛇逃跑时还撞伤了一只雌性。
虎烬的目光落在沈砚宁沾着泥土的裤腿上,又看向她握住枯枝时轻微发抖的手。
雌性的身体向来脆弱。
被那种体型的森蚺扫中,没有当场死去就已经足够幸运了。而她现在记忆混乱,或许正是因为撞到了头。
他完全没有怀疑沈砚宁的话。
虎烬沉默得越久,沈砚宁心里越没底。
林间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沈砚宁鼻尖忽然闻到一丝血腥气。
之前她太紧张,只注意到了属于猛兽的气味。现在离得近了,才看见黑虎右侧腹部的长毛有一小片不自然地黏在一起。几滴鲜血顺着漆黑的毛尖落下。
他受伤了。
而那条巨蟒逃跑的方向,正好与虎啸传来的方向相反。
这只黑虎就是巨蟒匆匆离开的原因。
沈砚宁对他的危险程度有了新的认识,也越发确定,自己必须努力争取到这份帮助才行。
她如果继续独自在森林里乱走,别说再遇上一条巨蟒,普通一只昆虫都足以要她的命。
尊严当然重要。
但是人在活命的时候,没必要把脸皮留得太厚。
沈砚宁深吸一口气,语气比刚才更加诚恳:“您是我受伤以后遇见的第一个……兽人。可以帮帮我吗?”
说到“兽人”两个字时,她还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从混乱的记忆里寻找对应的称呼。
虎烬看了出来。
这只雌性大概真的什么都忘了。
他不想管。
雌性就意味着麻烦。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那些雌性,大多都被无数雄兽围着照顾,稍有一点不顺心就会大哭大闹。她们畏惧他的黑色兽型,嫌恶他的出身,仿佛只要靠近他,就会被某种灾厄沾上。
虎烬对她们没有好感,也从来没想过给自己找一个雌性。
眼前这一只虽然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熟悉的厌恶,可谁知道她恢复记忆后会不会与其他雌性一样。
最好不要带回去。
虎烬转开目光。
不远处,一只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小兽刚从灌木间露出半颗脑袋,对上他的视线,瞬间夹着尾巴逃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月莽森林。
把一个失忆又毫无自保能力的雌性留在这里,与亲手杀了她没有区别。
何况追根究底,若不是他放走了那条森蚺,她也不会被撞伤。
虎烬烦躁地磨了磨利齿。
“跟上。”
沈砚宁愣了一下。
黑虎已经转过庞大的身体,冷声补充:“先回我的山洞。等你找到自己的部落,就马上离开。”
他肯帮忙。
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骤然一松,沈砚宁险些连握着的枯枝都掉到地上。
她稳住呼吸,认真应道:“好,谢谢您。”
黑虎向前走了两步,脚步又停下来。
“虎烬。”
沈砚宁抬头。
“我的名字。”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径直拨开前方挡路的灌木。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在密林间压出一条能够通行的路。
沈砚宁抱紧记录板,快步跟了上去。
至于自己的部落要去哪里找,又该怎样解释永远无法恢复的记忆,都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至少今天,她大概率能够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