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沈砚宁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但是她当然不会跟着巨蟒跑。
即便当点心,她也要当一块有自己想法的点心。
沈砚宁弯腰抄起地上的枯枝,朝斜向左前方的位置,拔腿冲进密林。
灌木枝叶迎面抽来,她抬起手臂挡住脸,安全帽被刮得向后一歪。裸露的树根横七竖八地盘在地上,稍不留神就能将人绊倒。
客观条件实在是不允许她跑快一点。
她努力在脑中还原刚才看到的地形。
朝空地左侧的地势更高的地方跑应该能远离水源。大多数的动物都会在水边活动,往高处走,遇上大型食肉动物的概率就能低一点。至于最开始那一条巨蛇,只要她没有绕回它离开的方向——
沈砚宁脚步一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好像完全没有办法能确定,自己现在到底朝着哪个方向。
密林里每一棵树都长得差不多。她刚才磕磕绊绊为了绕开地上的藤蔓应该至少转了三次弯,再加上手机指南针彻底失灵,原本就没有的方向感早就已经荡然无存。
说实话,沈砚宁的方向感一直不太好。
她一直都很佩服那些站在陌生路口也能张口说出东南西北的人。在她看来,那应该属于少数人自带的超能力。
不过,现代社会有手机导航。分不清方向完全不妨碍她平安长到二十二岁。
直到今天。
又绕开一丛生着尖刺的植物后,她不得不停下来。
四周太安静了。
沈砚宁一手扶住树干,努力将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压下去。
通过跟大学体测八百米时候的痛苦程度对比估算一下,她应该跑了大约三分钟。
以她现在的速度,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五百米,这点距离完全不能保证安全。
刚才还此起彼伏的虫鸣与鸟叫不知什么时候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了高处的叶片被风吹动的细响。
是没有追来,还是已经追上来了?
沈砚宁握紧枯枝,缓慢转动视线。
左侧灌木茂密,藏着什么都不奇怪;右侧有一片颜色鲜艳的蘑菇,边缘还附着细小的水珠;身后则是她刚跑过的路。
没有老虎。
什么味道?
沈砚宁顺着气味猛地抬起头。
前方两棵并生巨木后方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她的呼吸停了。
那双眼睛亮的惊人,正隔着低垂的藤蔓,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原来不是没有追上来。
是已经等在前面了。
沈砚宁后悔了。
她不应该怀疑自己的方向感。事实证明,这东西虽然平时几乎不存在,但是在关键时刻却能够非常稳定地把她送到最不该来的地方。
阴影里的庞然大物向前迈了一步。
厚实的肉垫落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一颗巨大的黑色虎头穿过藤蔓,完整地出现在天光下。
沈砚宁握着枯枝的手僵在身侧。
这确实是一只老虎。
它的外形与她所知道的虎类没有太大的区别,宽阔的额头,圆而短的耳朵,肌肉发达的肩背,以及行走时从皮毛下流畅起伏的力量线条。
真正不对的是它的颜色和体型。
老虎身上没有任何条纹,从耳尖到长尾都是不掺一根杂色的漆黑。黑色皮毛在树影里近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能被光照到的地方泛出冷亮的光泽,像一匹正在呼吸的黑缎。
而它昂起头时,离地高度接近沈砚宁身高的三倍。
沈砚宁身高一米七五。
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与那双金色兽瞳对视。
之前的巨蟒已经足够颠覆她的常识,可是蛇类原本就有大型的品种,放大到这种程度,勉强还能找到一点往日的熟悉感。眼前的这只黑虎却不同,它四肢粗壮,仅仅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随时会扑过来的黑色小山。
它距离她不到五米。
这个距离对老虎而言,大约和人伸手拿走桌上的杯子没有什么区别。
沈砚宁想后退,右脚刚挪动半步,黑虎的耳朵便轻轻一转。
它看见了。
当然了,这么大的一个人站在这里,它没道理会看不见。
黑虎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沈砚宁莫名觉得,它似乎在判断什么。
可是一只老虎怎么可能像人一样思考?
沈砚宁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把注意力拉回来。
比如,它打算什么时候吃她。
她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装备。
一根枯枝,夹着一块塑料记录板,外加半瓶矿泉水,头上还有一顶安全帽。
很好。
攻防一体,甚至自带餐后饮品。
如果是在动物园的防护栏外,或者隔着电视与屏幕,沈砚宁一定会认真赞叹这只黑虎的漂亮。它的皮毛干净浓黑,身形健壮到近乎完美,金色眼睛在阳光下像燃着两团火。这样罕见的毛色,哪怕只拍下一张照片,恐怕都足以在网络上引起轰动。
可现在,她与轰动本身之间没有栏杆。
黑虎又向前走了一步。
沈砚宁没有跑。
她不知道老虎真正捕猎时会用多快的速度扑过来,但是连现代普通猫咪的速度都不是自己能比得过的,她很清楚自己更不可能快得过老虎。
既然逃跑和反抗的成功率都趋近于零的话,至少要选择一种姿势能在大老虎吃她的时候能给它添点堵。
她盯着黑虎的嘴,严肃地思考是横躺还是蜷起来。
横躺容易被拦腰咬住,蜷起来则能把劳保鞋朝外。鞋头带防砸钢板,理论上至少吃着应该有点硌牙。
黑虎忽然停下。
它皱了皱鼻子,像是从她身上闻到了什么难以辨认的气息。随后,那颗巨大的虎头微微压低,金色竖瞳里浮出了明显的疑惑。
下一刻,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它口中传来。
“从哪冒出来的雌性?”
沈砚宁:“……”
她原本已经睁到极限的眼睛实在没办法再扩大,只能慢慢张大嘴。
黑虎说话了!
用的还是她能听懂的语言。
沈砚宁握着枯枝,暂时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黑虎没得到回答,尾尖不耐烦地扫过草丛。它再次看了看她明显不同于兽皮的衣服,以及那副过分震惊的表情,似乎为她独自出现在危险的森林里找到了答案。
“残疾雌性?”
虎烬的语气比刚才多了一点不耐。
他就说,这么漂亮又弱小的雌性,怎么会被独自丢在森林里。
原来是不会说话。
虎烬从来没见过残疾雌性,也没有兽教过他,这样的雌性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但是自己因为毛色与其他虎兽不同,便被整个部落厌弃,那眼前这个残疾小雌性可能也是被抛弃了吧。
沈砚宁不知道黑虎已经在心里迅速给她下了诊断。
她只又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便接受了老虎会说话这个设定。
会说话好啊。
能交流,代表对方拥有理性;拥有理性,代表她大概率不会立刻被吃掉。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