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烬的山洞确实离得不远。
至少对虎烬而言是这样。
他口中的“跟上”,与沈砚宁理解的“跟上”显然存在一点速度上的分歧。
即便虎烬已经刻意放慢速度,沈砚宁仍然需要走得像在参加竞走,才能勉强不被落下。
她还得忙着避开藤蔓和横生的树根,竞走了不到十分钟,呼吸就重新急促起来。劳保鞋底沾满湿泥,每次抬脚都像拖着两个秤砣。
腹侧还在渗血的虎烬反倒步伐稳健,连气息都没乱一下。
沈砚宁看了眼他结实得过分的四肢,默默收回视线。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人和老虎更不能。
前方的虎烬忽然停下。
沈砚宁也紧急刹车,及时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怎么了?”
虎烬回过头。
小雌性的脸比刚才更白,额前全是汗,呼吸急促,明明一副再走两步就要撅过去的样子,嘴上却半句抱怨也没有。
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天黑前也未必能到。
他烦躁地甩了下尾巴,在沈砚宁面前伏低身体:“上来。”
沈砚宁沉默了。
骑老虎吗?
虎烬见她不动,不耐烦地用尾巴尖拍了拍地面:“快点。”
沈砚宁没有再推辞。
她小心爬上虎背。黑色长毛比想象中更加厚实,手掌按下去,能感到皮毛下温热而坚硬的肌肉。
她尽量避开虎烬受伤的右腹,在他肩胛后方坐稳,迟疑一瞬,轻轻攥住两把黑毛。
“好了。”
虎烬起身。
视野陡然升高,沈砚宁立刻俯身贴住虎背。
下一刻,黑虎迈开四肢,穿过密林。
他说走便真的只是正常迈步走,可是对坐在他背上的沈砚宁而言,两侧树木仍在飞快后退。
大约一刻钟后,虎烬在一处山壁前停下。
茂密的藤蔓遮住了大半的岩壁,只有中间露出了一个洞口。洞口外地势平缓,旁边还有一股细小的山泉从岩缝间渗出,在低处汇成浅浅的水洼。
虎烬伏低身体,沈砚宁顺着他的侧背滑下来,双脚落地时腿还有些发软。
“谢谢。”她扶着虎烬站稳,又立刻松开手,认真补充道,“也谢谢你带我回来。”
虎烬抖了抖耳朵。
这处山洞只是他在热期狩猎时暂时住的地方,除了睡觉的干草,什么装饰也没有。
部落里的雌性总会有许多的要求。山洞要宽敞,入口不能漏风,地面要铺最柔软的兽皮,还要摆满漂亮石头、鲜花和各种不能吃也不能用的东西。缺了哪一样,她们都能闹上很久。
可是这个小雌性进来之后,不哭也不嫌弃,反而先向他道谢。
虎烬看了她一眼。
如果雌性失去记忆以后都能变成这样,下次遇见那条森蚺,倒是可以先不弄死,赶去部落里撞一圈。
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那些雌性什么样,与他有什么关系。
沈砚宁不知道虎烬刚刚为灵虎部落的雌性们规划了一场危险的集体治疗。
她正在观察山洞。
这里比她预想中大得多,洞顶最高处足有十几米,内部越往里越窄,但是也能容纳至少几十个人。深处铺着一大片晒干的草叶,压得有些凌乱,明显是虎烬平时睡觉的地方。
靠近洞口的位置散落着几根巨大的白骨,最短的也有她一条腿长,表面留着深深浅浅的齿痕。
磨牙棒?
沈砚宁不动声色地离那些骨头远了一点。
山洞里倒没有明显异味。地面干燥,吃剩的猎物也被清理得很干净。想想也对,老虎本来就是猫科动物,是爱干净的大号猫咪。
虎烬在她面前坐下,两只前爪并得笔直,巨大的虎头略微歪了歪。
“你对自己的部落还有印象吗?”
终于来了。
沈砚宁早有准备,乖巧地对他笑了笑:“我现在记忆还有些混乱,可能多了解一点情况以后,能想起什么。”
虎烬看着比刚才顺眼许多的小雌性,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里是月莽森林,离灵虎部落有两日路程。森林外还有别的部落。你记得哪个?”
沈砚宁摇头:“不记得。部落都是怎样的?”
虎烬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说起。
好在他虽不爱说话,回答却很有条理。
沈砚宁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整理信息。
他们脚下的地方被称作兽世大陆。大陆上除了普通野兽,还生活着兽人。兽人以部落聚居,大部分部落由相同或相近种族组成。
雄性兽人有兽型和人型两种形态,捕猎、守卫部落,也承担养育幼崽的大部分责任。雌性没有兽型,数量稀少,身体也比雄性脆弱,因此在部落中会受到严密保护。
雄性的名字通常由兽族与一个单字组成,比如身为虎族的虎烬。雌性的名字则没有什么规则,只要自己喜欢就好。所以虎烬听到“沈砚宁”三个字时,只觉得有些绕口,并没有怀疑。
至于雌性属于哪个种族,取决于她的雄父。她们虽然无法变成兽型,但是体型和性格却会保留父族特征。
“一个轮回分四个期。”虎烬抬爪在地面划出四道痕迹,“雨期两个月,热期四个月,存肉期三个月,寒期三个月。现在是热期接近存肉期。”
沈砚宁看着地上的划痕。
一年同样是十二个月,但是这里的季节用生存方式直接命名。漫长雨期和寒期显然应该都不适合狩猎,存肉期则应该是专门用来为寒季储备食物的季节。
难怪虎烬说现在是比较舒服的时候。
等他简洁地说完,沈砚宁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粗略的认识。
简单概括,这是一片兽人与动物共存的大陆。雄性负责捕猎、守卫和养家,珍贵的雌性则被保护在部落里,每天负责吃喝玩乐睡兽人。
虎烬说完,金色眼睛带着一点鼓励看向她:“想起自己的兽族了吗?”
沈砚宁:“……”
她上哪里想去。
总不能说自己的父亲是不会变身的普通人类。她需要一个合理身份,而在她二十二年的记忆里,与“兽”有关且最熟悉的东西只有一个。
那枚从小戴在身上的黑兔玉。
沈砚宁思考两秒,试探着说:“那我应该是……兔族的?”
虎烬恍然。
小雌性娇娇软软瘦瘦小小的样子确实符合兔族的特征。
“先去休息。”他甩甩尾巴站起身,示意山洞深处的草堆,“我去捕猎。”
沈砚宁的目光落在他仍在渗血的右腹,连忙叫住他:“等等。”
虎烬回头。
“如果只是给我找食物,能吃的果子就可以了。”她斟酌着解释,“我现在可能不太习惯吃生肉。”
何况他还受着伤。
好不容易抱到的大腿,可不能因为给她找一顿饭倒下了。
虎烬没有犹豫:“等着。”
说完,他转身跃出洞口,黑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密林。
山洞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宁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确认虎烬不会突然折返,才走向深处的草堆坐下。
干草意外柔软,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气息。
她摘下安全帽放在一旁,开始思考。
接下来该怎么活下去?
先解决身份问题,再了解灵虎部落是否安全,还有这个世界完全陌生的社会规则,都必须一项项弄清楚。
沈砚宁习惯性摩挲着指间那截断掉的红绳。
绳子还在。
玉却不见了。
她垂下眼,视线无意间扫过左手腕内侧,思绪骤然停住。
原本干净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印记。
长耳,团身,前爪交叠。
与她戴了十几年的玉佩一模一样。
沈砚宁盯着那枚印记,呼吸放轻。
等等。
这是——
黑兔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