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落在工地上,晒得钢筋发烫,空气里全是混凝土和扬尘混在一起的干燥味道。
沈砚宁抱着记录板,从安全通道里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半。
“二号楼西侧,预制板吊装前得再复核一次支点。”
她低头在表格上补完最后一行,字迹依旧十分端正,作为一个刚满二十二岁、还没拿到毕业证的大四实习生,她能做的事不多,但是来回核查却总不会错。
带她的工程师站在十几米外,朝这边挥了挥手:“小沈,先去阴凉处歇会儿,等会再上去。”
沈砚宁应了一声,抬手把安全帽的系带往紧处调了调。
就在这时候,她感到胸前忽然一轻。
一根褪色的红绳从颈间滑了下去。
沈砚宁神色微变,想也没想便蹲下身去捡。
黑玉落在了她脚边的浮灰里。玉佩只有半个掌心大,雕的是只团身伏卧的兔子,通体乌黑,边角温润。这是外婆留给她的东西,她从小学戴到现在,换过好几次绳,但是玉从来都没离过身。
今天这根绳才换了不到半年。
怎么会突然断?
她的指尖刚碰到兔玉,头顶便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沈砚宁下意识抬头。
视野被骤然倾覆的灰色填满,远处似乎有人厉声喊了什么。尖锐的金属声划破耳膜,一整块本该被吊起的混凝土板竟然失控倾斜,裹着碎屑朝她砸落。
太近了。
根本来不及躲开。
沈砚宁感觉掌心里的黑兔玉猛然一烫,浓重的黑暗便压了下来。
最后一瞬,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居然是:这次事故的调查报告,应该会写得很长。
……
有水滴在叶片上。
啪嗒。
又一滴砸在沈砚宁鼻尖上滑落下来。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毫无遮挡的天空,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医院里。
沈砚宁慢慢坐起身。
身下不是她熟悉的硬化地面,而是一层潮湿松软的泥土。
安全帽还在头上,记录板摔在两步之外。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甚至连被重物冲击过的疼痛都没有。
沈砚宁确认四肢还能正常活动后,伸手拾起记录板。
她低头看向右手。掌心空空如也,黑兔玉不见了,只剩那截断掉的红绳还绕在指间。
沈砚宁将红绳攥进掌心,强迫自己慢慢呼吸。
先确认环境,再判断处境。
不能慌。
周围数十米高的巨木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天光。墨绿色藤蔓缠着粗壮的树干垂落下来,叶片宽阔得能将她整个人盖住。叶尖积着水,方才那几滴正是从上面落下来的。四周的湿度很高,气温却只有二十度上下。
如果这里还在地球,至少不会是她上一秒所在的城市。
虽然因为学业和未来紧凑的规划,沈砚宁平时并没有太多空闲时间进行娱乐,但是穿越这种在小说和影视剧里爆火的题材她还是知道的。
那种高度下被混凝土板砸一下应该已经成肉泥了,所以,她这是穿越了?
沈砚宁抬头,从树冠缝隙里看见一线天空,暂时判断不出来现在是什么时间。几只巴掌大的红色昆虫从高处飞过去,半透明的翅膀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她沉默地收回视线。
可以,连昆虫都很有说服力。
沈砚宁从小就没有父母,唯一抚养她长大的外婆也在她小学时病逝。她很早就明白,哭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她接受得很快。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水源、方向和安全的栖身处。
沈砚宁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时间停在十四点十七分,信号栏空白,指南针不停地转动,几次停下的方位却都不一样。
她关闭无用的程序,又拧开矿泉水,只抿了一小口。
至少水还能喝。
窸窣。
右后方的灌木忽然响了一声。
沈砚宁拧瓶盖的动作顿住。
那片灌木比她还高,叶片无风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缓慢游动。
沈砚宁慢慢放低重心,目光飞快扫过周围。她没有点亮过爬树的技能,身后的大岩石缝隙太窄,藏不下人;唯一可以当武器的是地上一根手腕粗的枯枝。
她弯腰去捡。
下一刻,灌木骤然分开。
一颗覆满青褐鳞片的头颅从阴影里探了出来。
沈砚宁的手骤然停住。
那是一条蛇。
至少外形是蛇。
它仅仅昂起的前半截身体便接近两层楼高,躯干粗得需要至少三四个成年男人合抱。暗褐色斑纹顺着鳞片一路没入密林,根本看不到尾端。蛇信从闭合的嘴缝间探出,足足有成人手臂长,分叉的尖端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巨蟒缓缓转动头颅,冰冷的竖瞳从她所在的位置扫过。
距离还不到十米。
沈砚宁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心跳重得像要撞开胸腔,身体很诚实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跑不掉。
肯定也打不过。
她甚至不够这东西吃一顿。
沈砚宁握紧矿泉水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而,巨蟒像是什么也没发现,庞大的头颅从沈砚宁面前转开,朝着右侧水声传来的方向迅速游去。
沈砚宁一动不动地站着,看那截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躯体从眼前经过。
直到最后一段蛇尾消失在林木后,四周仍旧残留着浓烈的腥气。
沈砚宁这才发现,自己屏息太久,肺部已经隐隐发疼。
她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手里的塑料瓶被捏出一个坑。
活下来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是为什么。
蛇依靠热感应和气味捕猎,这么近的距离,不该会发现不了她。除非这东西刚吃饱,或者它的感知方式与地球上的蛇完全不同。
她正要细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鸟鸣。成群飞鸟从林间冲天而起,黑压压掠过树冠,像是被什么更加危险的东西惊散。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虎啸在密林深处炸开。
近的仿佛就在她身后。
沈砚宁握着瘪下去的矿泉水瓶,闭了闭眼。
来到这里还不到半个小时,她先被应该砸死自己的混凝土板送到了陌生的世界,又与能吞下小汽车的巨蟒擦肩,现在连老虎都要赶过来凑热闹。心脏今天的工作量实在太超标了。
沈砚宁转头,看了一眼巨蟒离开的方向。
前面,是一条刚刚路过的蛇。
后面,是一只距离不明的老虎。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她到底要不要跟着那条巨蟒一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