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和在“送北”旁边写了三种可能:北库、北站、北线。
小伍看了一会儿,拿铅笔在最下面添了第四种。
“北边。”
孟庆和把他的铅笔夺走:“你这叫废话。”
“废话有时候也是真的。”
周野没参与。他把东平码那张旧货账翻到背面,沿着老罗说过的装车时间一条条捋。东房真正装货多在清早,木箱不走人力板车,至少有一段要上汽车。七十年代末本地能长期拉这种杂货的车不算多,私人车更少,真要查,比查一个十年前离开的人反而容易留下痕迹。
齐海东坐在照相馆窗边,右臂吊带已经拆了,手肘却还不敢完全伸直。他听完只问了一句:“查车牌还是查司机?”
“先查谁给车。”
这句话把路子定了下来。
第二天他们去了县运输公司。
门房先把小伍拦在外头。小伍说找老司机,门房问找哪个;他说姓什么都行,只要七八年前跑过城东旧货场,门房立刻把他当成倒腾废钢材的,脸也沉下来。
最后还是齐海东派上了用场。
他以前跑过车,跟修理班的人说起解放牌冬天冻油、下坡不敢空挡这种话,两边很快对上了脾气。修理班一个姓彭的老师傅听到“东房”,想了半天,说那地方运输公司确实拉过货,但不是固定业务。
“临时票。”
“什么临时票?”周野问。
“有人拿介绍信来,调一台车。一天一结,装啥我们不管。”
“票还在吗?”
彭师傅笑了:“你当账本是祖宗牌位?留十年供着?”
运输公司的正式派车单早按年归档,有些过期已经处理,但机务组另有一本维修里程登记。车只要回来报故障、换胎、补油,司机、车号和当日里程就可能留下。
孟庆和精神一振,随后又压住:“能看吗?”
彭师傅摇头:“我说了不算。”
小伍立刻问谁说了算。
半小时后,他们坐在一间满是烟味的办公室里,被一个副经理盘问为什么查七八年前的车。小伍没提墓,只说家里有批旧木器当年让人转运,牵扯账目,现在想核清去向。
副经理盯着他:“多少钱?”
“现在还不知道值不值钱。”
“那你们查这么认真?”
“就怕值钱。”
这句倒像实话。
对方没让他们碰原始档案,只叫档案员按日期附近翻。问题是没人知道准确年月。老罗只记得东房拆前几年货最多,姜有才大约八零年前后走,时间至少横跨三四年。
梁秋雁一直没说话,忽然把旧照片拿出来,只露出箱子和背景一角。
“这张照片是冬天。”
照片里没有雪,但木箱后的窗玻璃蒙着白气,墙角有人穿厚棉袄,地上却没有结冻积水。她又指出箱子边一只搪瓷缸旁放着炉钩,说明屋里正烧炉子。
“如果老罗说清早装车,而且这批箱子就是同一批,时间至少可以先从冬季查。”
孟庆和提醒:“只能缩季节,不能缩年份。”
“先少翻四分之三。”
档案员显然更喜欢这个答案。
他们先看七八、七九、八零三年的冬季机务摘录。记录很粗,大部分只是车号、司机、里程和故障。翻到七九年十一月,一条不起眼的备注让齐海东先停住了手指。
“二车,城东临调,回场右后胎破,里程六十八。”
司机栏写着:赵国顺。
下一行隔了两天,又是同一台车。
“城东临调,北货场,返空。”
小伍几乎要拍桌子,被周野按住。
“北货场是什么?”
档案员说:“以前火车站北边有片装卸场,本地都叫北货场。后来并进货运站了。”
不是沈阳。
也不是神秘代号。
只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本地货运节点。
孟庆和反而松了口气。越普通越好,普通地方才会留下人、票、车和记忆。
他们继续往下查。那台车七九年冬天一共出现过四次“城东临调”,其中两次写了北货场,一次写“返场”,另一次什么都没写。里程相差不大,说明至少“送北”完全可能只是从东平码运到县城北货场,再从那里换铁路或别的汽车。
周野问:“北货场有没有装卸账?”
档案员说归铁路,不归他们。
“司机赵国顺呢?”
彭师傅站门口想了一下:“老赵?退了。前几年还来过。”
“住哪儿?”
“原来运输公司后院家属房,后来搬到南关。”
小伍把地址记得飞快。
临走前,齐海东又把那四条里程抄了一遍。他没有只抄“北货场”两条,而是把四次都抄了。
周野看见,笑了一下:“怕另外两次也是分叉?”
“六箱三留。”齐海东说,“你自己昨天说的。”
他们下午找到赵国顺时,老人正在院里修一把铁锹。
赵国顺耳朵有点背,小伍连说三遍“东房”,他才抬头。
“东房?姜瘦子那儿?”
姜瘦子。
第三个活人,把姜有才又往现实里钉深了一寸。
赵国顺记不住哪年哪月,却记得那地方的箱子,因为不好装。
“死沉,外头看着是木头,里头有石头。有一回箱底还漏白面似的东西,我以为石灰,姜瘦子不让扫,拿纸都收回去了。”
孟庆和眼神变了一下:“白的?咸不咸?”
“我吃它干啥?”
小伍差点笑出声。
赵国顺说,东房的货送到北货场后通常不直接上火车。有人在货场接,重新开箱,有时换包装,有时只把其中几件搬走。
“谁接?”
“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一个矮胖子。还有个年轻的,话少。”
“姜有才去不去?”
“有时去。”
“箱子往哪儿发?”
“那我哪知道。铁路票不归我。”
老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一回没进货棚,车让我停最北头老仓边。那天有人已经等着,箱子没卸完就吵起来了。”
“吵什么?”
“嫌有一箱不对。”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赵国顺用铁锹把冻硬的土块敲碎,像在想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旧事。
“戴眼镜的说,不是这个号。”
梁秋雁问:“什么号?”
“记不得。六码还是七码,反正念了一串。”
她没有追问数字。
十年过去,一个老人能记住“有一串号”已经够了。
周野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箱后来呢?”
赵国顺抬头看他。
“又让我拉回东房了。”
回程路上,小伍一路都在琢磨那只被退回去的箱子。
“找错货还能退货,挺讲究。”
“不是讲究。”孟庆和说,“是他们有核对标准。”
“号?”
“至少有号。”
梁秋雁抱着相机包,忽然说:“如果箱号只是运输编号,错一个号没必要当场开箱争。”
周野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说:“除非他们等的不是‘一箱货’,而是某一箱特定的东西。”
车窗外,北货场旧铁路线从荒草里露出一截黑色轨面。
东平码不是终点。
北货场也不是。
真正值得追的,是十年前那些人拿什么判断一只箱子“对不对”。
而赵国顺记得,那只错箱,被原路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