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顺记住了车,没记住箱号。
这并不意外。
一串六码、七码,对一个只负责开车的人来说,本来就没有意义。真正让小伍上心的,是老人提到姜有才时那句“姜瘦子”。
绰号比名字好用。
名字会写错,会同名,绰号却往往只在一小圈熟人里流通。第二天一早,小伍没跟周野去北货场,而是揣着两包烟,沿着老罗说的旧住处挨家问。
姜有才原来住城东一排铁路家属房后面。
房子早换过几轮人,门牌也重新编了。小伍问到第三家,一个老太太先说没听过姜有才,等他换成“姜瘦子”,老太太立刻皱眉。
“你找他干啥?”
“欠我爸东西。”
“他欠的人多了。”
小伍顺着话就坐到了门槛上。
老太太姓崔,当年和姜家隔两户。她说姜有才不算本地土生土长,年轻时在外面跟人做过收货,后来才回城东看库。人瘦,眼角有道疤,平时不喝大酒,也不爱跟邻居来往。
“不是说他有个妹妹?”
“有,姜桂兰。”
“嫁哪儿了?”
崔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连妹妹都找,欠你家多少?”
小伍张口就来:“一辆自行车。”
“那你爸也够记仇的。”
小伍笑:“永久的。”
老太太终于被逗乐了。
姜桂兰嫁到县北一个姓孙的人家,丈夫以前在铁路装卸队干活。后来男人伤了腰,家里搬过一次。具体门牌老太太不知道,只记得他们有个儿子在北站附近修收音机。
这一下,东平码、姜有才、北货场之间第一次多了一条不是货物的线。
是亲属。
小伍没急着把它解释成什么。他回照相馆时,周野他们也刚从北货场回来。
那地方比想象中更难查。
旧货棚已经拆了,装卸登记只剩零散年份,七九年的日班记录缺了整整两个月。铁路的人说可能是早年清库时当废纸处理,也可能调到别处,没人能保证。
孟庆和听见“缺两个月”第一反应不是阴谋。
“先查别的年份缺不缺。”
结果一查,七八年缺一册,八零年也缺半本。
普通得令人扫兴。
小伍把姜桂兰的事说了。
齐海东正在慢慢活动右手,听到她丈夫是铁路装卸工,只抬眼问:“哪年伤的腰?”
“不知道。”
“先问这个。”
“为啥?”
“如果七九年前就不干了,跟北货场没关系。”
小伍啧了一声:“你现在连人家腰都查。”
“比查鬼强。”
第二次去北站,小伍没带全队。
他只带梁秋雁。
原因很简单:五个外地人一样的人围着一个修收音机摊问十年前的家事,怎么看都像来讨债。两个人更自然,梁秋雁还能借修相机闪光灯的名义开口。
北站外那条街全是小铺,修鞋、补胎、修表挤在一起。找了半个钟头,他们才看见一块手写木牌:修收音机、录音机、电风扇。
摊主二十多岁,姓孙。
小伍先没问姜桂兰,真拿出一只接触不良的小手电让他修。聊到铁路时,才顺嘴说起以前认识一个叫姜有才的。
年轻人手里的烙铁停了一下。
“我舅。”
梁秋雁看了小伍一眼。
小伍没露喜色。
“那可巧。你舅以前是不是管过东房?”
“你们找他干什么?”
语气立刻变了。
小伍把“旧木器账”的说法又拿出来,这次对方明显不信。年轻人把手电推回来,说舅早走了,自己不知道。
梁秋雁没追。
她注意到柜台后面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前排,旁边老人腿上盖着毯子。她只问:“这是你父亲?腿不方便?”
“腰,老伤。”
“装卸队伤的?”
年轻人沉默两秒,还是点头。
“哪年?”
“八一年。”
齐海东那句先问腰,派上了用场。
七九年时,孙父确实还在北货场。
小伍这才收起嬉皮笑脸:“我们不找你舅讨债,也不想害你家。就想知道当年从东房送来的木箱,到了北货场谁接。”
年轻人看着他,不说话。
门口一辆自行车铃响过去。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爸不愿提。”
“为什么?”
“因为出过事。”
这次小伍没马上问“什么事”。
他等着。
年轻人反而被他的沉默弄得不自在,低声说,父亲八一年腰伤不是装卸事故。
至少家里一直这么说。
那天晚上有人来叫他,说北货场有一批旧货临时转车,给现钱,不走队里日班。他去了,半夜让人送回来,腰摔坏了,裤子上全是泥,手背还有一道很深的口子。
“问他怎么弄的,他只说箱子倒了。”
“什么箱子?”
“不知道。”
“姜有才在不在?”
年轻人摇头:“我妈问过,他不说。”
“你舅后来什么时候走?”
“差不多那以后。”
这个时间太近了。
近得小伍终于理解为什么姜家邻居会记得他“八零年前后”突然不见。
梁秋雁问:“你母亲在家吗?”
年轻人没有立刻答应。
最后他说晚上再来,别带别人。
他们照做了。
姜桂兰比照片里显得瘦,见到小伍第一句就是:“有才死了。”
小伍原本准备好的十几个问题一下少了一半。
“什么时候?”
“八三年。”
“在哪儿?”
“沈阳。”
“病?”
姜桂兰摇头。
她收到的是一封别人代写的信,说姜有才在沈阳急病没了,东西很少,只寄回来一块旧手表和几张票据。她没见到尸体,也没去奔丧。那几年家里丈夫腰坏、孩子小,连路费都凑不齐。
孟庆和要是在场,一定会立刻提醒“没见尸体不等于人没死”。
小伍也想到了。
所以他没说那句最容易吓人的话。
“那些票据还在吗?”
姜桂兰起身进里屋。
拿出来的是一个旧饼干盒。
里面有粮票、两张车票、一张已经褪色的汇款存根,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货运提货联。
梁秋雁戴上薄手套才展开。
纸上大部分字已经发淡,发站一栏还能看出“北镇”两个字,收货单位只剩一个模糊的“辽”字开头。
最下面有一串手写号码。
六码。
和东平码箱体侧面灰漆下露出的位数一样。
小伍盯了很久。
“这是你舅留下的?”
姜桂兰点头:“手表里夹的。”
梁秋雁没有说“对上了”。
她只把号码抄下来,问能不能拍照。
姜桂兰答应了。
临走时,小伍忽然回头:“你哥以前为什么看库?”
“他说替人管东西,钱多。”
“替谁?”
“他没说。”
“那他怕过什么没有?”
姜桂兰原本已经要关门,听见这句,手停住了。
“有一年过年,他喝了两杯,跟我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箱子不是怕人偷。”
小伍没出声。
“他说怕的是送错地方。”
门关上以后,梁秋雁站在昏暗楼道里,把那张六码重新看了一遍。
东平码有人核号。
北货场有人退错箱。
姜有才死前留下的提货联里,也夹着一串六码。
他们还不知道号码代表什么。
但“号码”已经从一个老司机十年前的模糊记忆,变成了能拍下来、能拿回去逐位比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