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码已经没了。
范老头说“早拆了”的时候,小伍还存着一点侥幸,以为所谓拆,无非是屋顶塌了、墙剩半截,到了地方才知道老人一点没夸张。城东旧货场外那片平房两年前就平过地,靠路一侧盖了仓库,后面留下大片杂草和碎砖,连门朝哪边开都看不出来。
小伍站在荒地边骂了一句。
周野却没急着走。
“平码是收货的地方,不是住人的地方。”
“所以?”
“货得进来,也得出去。”
他沿路往两边走了百来米。新仓库墙根下还能看见旧车辙压实留下的硬层,荒草最密的地方反倒不是原路。再往里,地势有一道很浅的缓坡,坡下贴着排水沟,碎砖之间混着煤渣。
孟庆和看不出什么:“你找老路?”
“找车能走的地方。”
齐海东没跟着下荒地。他右臂还不能用力,坐在路边一块水泥管上看几个人来回绕,最后指了指北侧仓库:“问人比挖地快。”
仓库看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罗,以前就在这一带给车队装卸。小伍递了烟,没说古董,只问拆平房以前这里是不是有旧货转运。
老罗看了荒地一眼:“你们问东房吧?”
小伍心里一跳。
“也有人叫东平码?”
“老人才那么叫。”
这一下“东平码”终于从一本死人账和一段口述里,落到了第二个活人嘴里。
老罗说,那几间平房最早是生产队闲置的库,后来借给几个人堆杂货。木箱、破书、铜器、石头,什么都有。白天很少见人认真挑,真正装车常在清早。
“姓姜的是不是管过?”
“姜有才。”老罗这次没有犹豫,“瘦高个,左眼角有个疤。”
小伍看了梁秋雁一眼。
名字落准了。
“人呢?”
“死没死不知道。八零年前后就不在这儿了,听说去沈阳投亲。”
“家里还有人吗?”
“原来有个妹妹,嫁出去了。”
小伍接着问那些外地收货的人。
老罗却摇头。他只是装车,谁出钱、货从哪来,不归他管。印象里确实有两三个人不常出现,其中一个戴眼镜,总拿小本子给木箱重新写号。
“什么号?”梁秋雁问。
“数字呗。”
“几位?”
“谁记那个。”
“写在箱子哪里?”
老罗被她问得烦了,手一抬:“箱子侧面,靠提手。先贴纸,后来嫌掉,拿蓝铅笔写。”
梁秋雁没再问。
位置对得上旧照片里那半块纸牌。
可还是不够。
旧照片只露一个“东”,并不能证明拍的就是这里。老罗也没见过那张照片,人的记忆过了十年,很容易把不同箱子揉到一起。
小伍正准备换个话头,老罗忽然说:“你们真要找旧箱子,供销社后院可能还有。”
几年前拆东房,能烧的木头被人拉去当柴,几只结实的大箱子却让附近单位捡走装废件。老罗记得其中两只被供销社修理组拖走,因为他还帮着抬过。
这回齐海东站起来了。
“去看看。”
供销社后院比他们想得还乱。
旧自行车架、搪瓷盆、断腿柜子堆在墙边,修理组的人听说他们找木箱,先问是不是要买。小伍说只看看,对方反而更警惕,直到老罗跟过来证明箱子原来是东房拆出来的,才有人从废棚后面拖出一只。
箱子已经被改过。
顶盖钉了新木板,里面全是轴承和螺丝。周野先看箱脚,梁秋雁看侧面,孟庆和则盯着旧木板上残留的毛笔字。
“别动。”
梁秋雁忽然蹲下。
靠右提手下方,有一层后刷的灰漆。漆已经裂开,下面透出几道蓝色。
不是字。
像六码。
她没有刮漆,只让人把箱子转到有侧光的位置。裂纹间能看出最前面像“东”,后面有一个短横,再后是三组不完整的数字或符号。
小伍把账本掏出来。
东平码那几条货账里,也有同样的短横。
“这能对上吧?”
孟庆和没回答他,先问修理组的人这层灰漆什么时候刷的。
“拿回来就刷了,怕脏。”
“谁刷的?”
“老赵,前年退休了。”
“箱子原来的字有人抄过没有?”
“谁抄破箱子。”
线索差点又停在这里。
齐海东绕箱子走了半圈,忽然让他们看底板。
“侧面会刷,底下没人刷。”
箱子太重,他不能抬。周野和小伍把里面的轴承分筐搬出,再用木楔一点点垫高一侧。梁秋雁趴到地上,用小镜子照底板。
底下果然有字。
不是蓝铅笔。
是用烧焦木棍写的,粗得多,像装车的人临时留记号。
“六箱,三留。”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
“石二,铃一,送北。”
小伍读完,嘴唇抿住了。
六只箱子,只留下三只。
其中至少有两件按“石”记,一件按“铃”记,被单独送往“北”。
“北是哪儿?”周野问。
没人知道。
可能是北库,北站,北边一条收货线,甚至只是某个姓氏的代号。
可这一次他们有了不是口述的旧记号。
梁秋雁把底板拍了三组照片:原位、镜面反射、箱子垫高后的侧角。拍完以后,周野和小伍把轴承重新装回去,箱子也放回原处。
修理组的人看得莫名其妙:“这破箱子有啥值钱的?”
小伍说:“不值钱才活到今天。”
回照相馆的路上,他们谁也没提“会认路的铃”。
底板上只有一个“铃”字。
它没有说是什么铃,更没有说它和第一墓那只从未响过的旧铜铃有什么关系。
但孟庆和把“送北”抄了三遍。
第一遍照字。
第二遍标位置。
第三遍旁边只写了两个字:查车。
小伍看见了:“查哪年的车?”
“先查东平码还在的时候,谁能从这里往外拉六只箱子。”
“车队?”
“车队、站场、装卸记录,能留下什么看什么。”
周野却提醒:“别只盯北。”
小伍不懂。
“六箱三留,说明另外三箱也有去向。我们只看见其中一条。”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追的是一条从山里往外走的线。
现在才发现,到了东平码以后,线已经分叉了。
有人把收来的东西重新分类。
有人决定什么留下,什么送走。
而那批人真正寻找的,可能从来不是一件东西。
是某一整套被拆散了很多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