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把账本拿来的时候,外面刚下过一阵雨。
不是大雨,青石路只湿了一层,照相馆门口的尘土却被压住了。梁秋雁把前门半掩,把那张旧货合影压在玻璃板下面,又找了块干净白布垫账本。
“你还给它铺床?”小伍问。
“它比你干净不了多少。”
账本确实脏。
封皮的布角磨得发亮,里面油手印、烟灰、茶水圈什么都有,几页边缘还被老鼠啃过。小伍以前看它,主要认名字、价钱和货的去向;梁秋雁今天先不看字,只让他把出现“东”的地方一页页翻出来。
第一处是“东平码”。
第二处还是“东平”。
第三处只剩“东”字,后面被一滴墨糊掉。
孟庆和过来得晚,进门时小伍已经把三页都夹了纸条。
“东平是地名?”梁秋雁问。
“地名多了。”孟庆和脱下湿外衣,“山东有东平,旧称也有,不能看见两个字就往那儿跑。”
小伍说:“那码呢?”
孟庆和把账本拉近看了一会儿:“不像码头的码?”
“就是这个码。”
“我知道字。我问意思。”
小伍嘿了一声:“这回你也不知道。”
“挺好,省得你觉得我什么都知道。”
周野没参与斗嘴。他把照片和账本并在一起,看了半天,问小伍:“旧货圈里有没有不用真名写账的规矩?”
“有啊。怕查,怕赊账的人看见,也怕同行知道货从哪来的。谁家什么货,有时候写姓,有时候写绰号,有时候写地方。”
“‘码’呢?”
小伍皱着眉想。
“平码……我听过平码,不是在古董里。”
齐海东坐在门边,右臂搭在膝上:“粮站?”
小伍一拍腿:“对!平码、议价,反正都是价钱的说法。”
孟庆和摇头:“账里这三个字连着,未必是这个意思。”
梁秋雁把照片推过去。
“那这里呢?”
照片右下角的纸牌只露出不到一半。梁秋雁昨晚重新做了放大,不是为了在模糊颗粒里硬找新字,而是把纸牌和桌上货物的位置关系印得更清楚。
纸牌不是挂在人身上。
它压在一只木箱边缘。
“东”下面两笔,放大后仍看不全,但能确认不是随手写的“一二”。第一笔末尾有钩,第二笔短,像某种简写编号。
小伍盯了一会儿,忽然把账本翻到前面。
“等等。”
他找到一页记着几批瓷片、铜件和旧木器的账。每一批后面都有很小的两三个字:平码、南平码、东平码。
“这不是货名。”他说。
“为什么?”周野问。
“因为同一批东西里什么都有。瓷片和木头不可能都叫平码。”
“人?”
“也不像。前面已经有人名了。”
小伍的手指沿着那几行字往下走,最后停在价钱前面。
“是货从哪道手来的。”
这一次孟庆和没急着反驳。
小伍把自己认识的旧货圈习惯一条条讲出来。真正做得久的人,账里经常不是“某某卖给我”,而是留一套自己看得懂的来源记号。一个人可能是“老北”,一个村可能只写“西沟”,甚至同一个中间人手下的几路货,也会按集市、车站、熟人分开记。
“平码会不会是一个人自己定的总号?”梁秋雁问。
“有可能。”
“那‘东平码’就是他下面一条线?”
“也可能。”
小伍说完,自己先把“就是”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最近确实会收一点。
账本主人已经死了,问不了。
但旧货圈还有活人。
下午他们去找了一个姓范的老头。
范老头年轻时在火车站附近替人收旧铜、旧书,也倒过瓷器,不算大买卖,却认识的人杂。小伍以前跟着长辈见过他几次,进门没提七藏,只拿“东平码”三个字问旧规矩。
范老头一开始说没听过。
小伍也不催,蹲在院里帮他把一只漏水的铁皮桶补了两下。补到一半,范老头忽然问:“哪本账上看的?”
小伍抬头:“你不是没听过吗?”
“我问你哪本。”
“死人账。”
“那就是死人事。”
“死人要真能把事带走,我就不来了。”
范老头骂了他一句。
过了会儿,他还是开口了。
“平码不是店。”
小伍手里的钳子停了。
“那是什么?”
“以前有人收山货,不摆门脸。东西先送到城外一处平房,够一车再往外走。那地方大家叫平码。”
“哪儿?”
“早拆了。”
“东平码呢?”
范老头看了他一眼。
“平码有两处。后来东边又开了一处,就叫东平码。”
“谁开的?”
“不知道。”
“你少学孟庆和。”
“谁?”
“没谁。”
范老头把铁皮桶夺回来,声音压低了些:“开门收货的是本地人,真正出钱的不是。那时候有几个人隔一两个月来一次,口音不一样,专挑石头、铜铃、旧墓里不起眼的零碎件。金银反而不是最上心。”
小伍脸上的笑没了。
“铜铃?”
“铜铃多了,马铃、庙铃、牲口脖子上的,谁知道你想问哪个。”
小伍没再追。
范老头却自己补了一句:“有一次他们退过一只。”
“为什么?”
“嫌不对。”
“哪儿不对?”
“他们没跟我说。”
“你见过?”
“远远看过。小铜铃,锈得不厉害。来的那个人拿起来没摇,先看里面。”
小伍喉结动了一下。
“看什么?”
“我哪知道。”
范老头把补好的桶往墙边一放。
“不过后来我听收货的人骂,说那帮人要的不是铃,是‘会认路的铃’。”
院子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太像他们想听的,所以小伍反而没有立刻信。
他问了时间。
范老头只能记得大概是七十年代后半段,具体哪年说不准。问谁开的东平码,只记得一个姓姜的管过门,名字可能叫姜有才,也可能叫姜友才。再问货送去哪儿,老头说上车以后有往锦州方向走的,也有往沈阳方向走的,他没跟过。
回去路上,小伍把每个“不确定”都重复了一遍。
梁秋雁说:“你今天像孟庆和。”
“别咒我。”
周野和齐海东同时笑了。
孟庆和没笑,他在本子上写下四件事:
东平码可能是旧货中转点。
存在外地出资者。
对方偏好石料、铜铃、墓中零碎件,不以贵重为唯一标准。
“会认路的铃”为转述,来源二手,不可当事实。
小伍看完:“最后一句你一定要写?”
“尤其要写。”
“为什么?”
“因为前面三句都能找人、找地方继续查。最后一句最诱人,也最容易把我们带跑。”
梁秋雁把旧照片重新装进纸袋。
她现在终于知道照片里那块“东”字纸牌可能是什么了。
不是墓里的暗号。
不是何九沟的“东水”。
很可能只是一个旧货中转点的货牌。
可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答案,反而让他们更难轻松下来。
山里的东西并没有一直留在山里。
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人在有目的地把某一类东西往外挑。
而且他们知道自己要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