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是在照相馆门口堵住他们的。
不是穿制服,也没带人,只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后座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到得比梁秋雁开门还早,车支在路边,人站在门檐下抽烟。小伍远远看见他,脚步先慢了半拍。
“这架势不像来洗照片的。”
梁秋雁掏钥匙:“你少说两句。”
沈建国把烟掐在鞋底,第一句话也没绕弯。
“何九沟,你们这几天去了几次?”
没人立刻答。
周野看了他一眼:“三次。”
小伍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孟庆和倒没什么反应,只把怀里的本子往里塞了塞。
沈建国点头:“还算没跟我打马虎眼。”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不是传唤,也不是处罚通知,是县里文化部门和乡里刚碰过头留下的临时意见。何九沟原本不在正式登记的重点文物点里,可最近先有外地人问路,再有山民说看见几拨生面孔进沟,文化馆那边又认出沟里石构可能有年代,事情已经不能再当普通荒沟。
“从今天起,别再自己往里进。”沈建国说。
小伍马上问:“谁往里进了?”
沈建国抬眼看他。
“你要不要先想想,我为什么没把这句话写在纸上?”
小伍闭嘴。
齐海东右手还吊着,靠在门边笑了一声:“给你留脸呢。”
“也给你们留路。”沈建国说,“山里真要出了人命,我能写你们是找旧路迷进去的。可要是明知道那里面有人造石门、旧刻字,你们还一趟趟钻,那性质不一样。”
周野没争。
这反倒让沈建国多看了他一眼。
“里面发现什么没有?”
周野说:“有旧石构,像是长期维护过。两道门,我们没过第二道。”
这句话是真的。
也只说了他们能说的那部分。
沈建国又问:“拿东西没有?”
“没有。”
小伍的手在裤兜边停了一下。
很轻。
梁秋雁看见了,没看他第二眼。
那支明代银簪不属于何九沟,可“拿东西没有”四个字还是让小伍脸上不太自在。他低头去搬门板,动作比平时快。
沈建国没追,只把其中一张纸递给周野:“你们要是真觉得有必要再进去,先找许文清。文化馆至少得知道你们在哪儿,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
“还让进?”孟庆和问。
“我说的是有必要。”
沈建国顿了一下。
“不是你们觉得有意思。”
照相馆门开了,里面还有昨晚冲洗药水留下的淡酸味。梁秋雁把窗户推开,阳光落到柜台上,昨晚没收完的相纸盒堆在一边。她父亲从后屋出来,看见门口这么多人,先看女儿,再看沈建国。
“又进山了?”
梁秋雁说:“回来了。”
“我知道你回来了。我问你是不是又进山了。”
她没回答。
老人脸一下沉下来:“店这几天谁看?”
“我。”
“你人都不在,拿什么看?”
梁秋雁把外套脱下来挂好,低头整理昨天客人留下的底片袋:“今天开始我看。”
父女俩的声音都不大,谁也没吵,可比山里石门卡住的时候更让人不好插嘴。小伍本来已经伸手去碰桌上的相机,又默默收了回来。
沈建国也没继续问何九沟。
临走时,他只对梁父说:“叔,我不是来抓人的。山里最近不太平,我让他们少跑。”
梁父嗯了一声,还是没看女儿。
自行车铃响了一下,沈建国走了。
周野他们也没久留。
齐海东得去卫生院换药。
拆掉一层旧纱布后,伤口看起来已经比前几天干净,肿也消了,可医生让他抬手时,他胳膊刚过肩就皱眉。
“疼?”
“有点。”
“有点是多少?”
“还能忍。”
医生把他手按下去:“我问疼不疼,没问你能不能忍。”
小伍站旁边乐:“终于碰上比你还能管人的了。”
齐海东瞥他:“我左手已经好了。”
小伍立刻往周野身后站。
医生说肌肉和皮下伤还没完全恢复,至少几天内别拉重物、别撑门、别拿肩膀顶东西。齐海东听到“顶东西”三个字,眼皮动了一下。
周野看见了。
从卫生院出来,他把何九沟的钥匙问题也一起定了。
其实没有钥匙。
那地方谁都能从山沟进去。
“所以更不能去。”周野说。
小伍不服:“没钥匙跟不能去有什么关系?”
“有门的时候你知道哪里算进去。没门的时候,人最容易骗自己只是去看看。”
这句话把小伍堵了一会儿。
孟庆和在旁边忽然笑:“你现在越来越像老齐。”
“别咒我。”周野说。
齐海东说:“学点好的不丢人。”
他们上午就这么散了。
没有进山,也没有继续围着何九沟转。
梁秋雁留在照相馆,把前几天积下来的活一件件补。证件照、结婚照、一个给外地孩子寄去的全家福,还有两卷不知道是谁拍糊了的旅游胶卷。那些照片跟七藏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跟他们最近所有事情都没有关系。
她洗到下午,手才重新稳下来。
父亲坐在前面给相框钉背板,半天没说话。快关门时,他才突然问:“你娘以前说你胆子大,我还觉得是好事。”
梁秋雁把照片夹上晾绳。
“现在不是?”
“胆子大没错。”
锤子敲了两下。
“可人不是底片,坏了不能再洗一张。”
梁秋雁没回头。
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
老人也没再说。
傍晚,小伍拎着一包瓜子来取照片,嘴上说是路过,眼睛却一直往工作台下面瞟。
梁秋雁问:“找什么?”
“没找。”
“账本呢?”
小伍愣了一下。
前几天那本破账一直在他手里。何九沟一忙,他只翻到几页旧货交易记号,就搁下了。
“在我那儿。”
“拿来。”
“你要它干啥?”
梁秋雁从晾绳上摘下一张刚干的黑白照片。
是他们先前翻拍过的一张旧货合影。照片边缘站着三个人,中间桌上摆着几件不起眼的旧物。以前他们盯的是其中一块石料,现在梁秋雁用铅笔点了点照片右下角。
那里露着半块纸牌。
上面的字当时没人在意。
只能看清一个“东”字,下面还有像编号一样的两笔。
“照片不是今天才有。”她说,“是我们以前看漏了。”
小伍把瓜子放下,脸上的玩笑慢慢收了。
“账本里也有东。”
“我记得。”
“东什么?”
“你拿来再说。”
小伍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齐不是说这几天别进山吗?”
梁秋雁看着手里的照片。
“谁说要进山了?”
门外天已经黑了。
何九沟那两道门还在山里,一道半闭,一道从未越过。
可他们第一次发现,真正追着他们走的东西,也许根本不需要等在墓里。
它早就被人搬到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