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医吏先把韩砚骂了一顿。
理由很简单。
韩砚自己坐起来了。
余里衍从外面回来时,看见他背靠墙,腿上摊着昨夜那张“短时所得/后来所失”的纸,旁边还放着半碗粥。伤处重新缠过,脸色依旧不好,人却精神得不像刚从鬼门关回来。
“谁让你起来的?”
韩砚抬头:“我。”
“我问谁准的。”
“那也是我。”
余里衍走过去,把纸抽走。
韩砚没抢,只问:“我昨晚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后来呢?”
“没睡。”
“你确定?”
“我就在旁边。”
韩砚皱了皱眉。
他自己一点困意都没有。
这才是让他不舒服的地方。
不是睡不着。
睡不着的人会烦,会头沉,会眼涩,会想闭眼。他现在没有这些。身体明明还虚,起身时会发晕,伤口也会疼,可脑子却像刚睡了一整夜。
老医吏端着药进来:“昨晚我让他闭眼,他闭得倒快。过一会儿我一看,眼珠在里头转。”
韩砚说:“你怎么不说我死了又活,眼珠多转几圈算赚的。”
“你再嘴硬,我给你记‘多言’。”
“你那本册子迟早毁我名声。”
余里衍没笑。
韩砚看她:“只是没睡。”
“旧案里第一个变化也是少眠。”
“也有人是因为伤痛睡不着。”
“你痛么?”
“痛。”
“很痛?”
韩砚顿了一下。
这一下被她看见了。
“昨天按一下你就骂人。”
“今天也能骂。”
“不是问你会不会骂。”
韩砚低头摸了摸伤口外侧,隔着布按了一下。
疼。
但不太对。
昨日那种一牵就钻进骨头里的疼,今天变钝了。不是伤口好了那么简单,伤势根本没有好得这么快。老医吏拆开外层看了一遍,红肿仍在,边缘也没有明显收得更好。
“按理说该比昨天更难受。”老人说。
韩砚问:“也可能我能忍。”
“你以前扎根木刺都要骂半天。”
“那是因为木刺不值得忍。”
“你看,又开始讲理了。”
老医吏重新包好,嘴上嫌烦,手却比前一天更慢。
他也怕。
三个人都怕说出那个太像旧案的词。
不痛。
现在还不是。
韩砚仍然能感觉疼,只是疼痛和伤势之间像隔了一层布。
余里衍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
韩砚看她写:“别写‘痛减’。”
“为什么?”
“像在替旧法记功。”
“那写什么?”
“写伤势未轻,主观疼痛较昨日弱。”
余里衍抬头:“你都快把自己写成医案了。”
“本来就是。”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一下。
韩砚反而先笑:“至少我是会挑字眼的那种医案。”
中午,他们没有继续赶路。
前方有小股骑兵经过的消息,随行人不敢冒险,决定等到入夜再走。韩砚因此被迫在屋里躺着。
最开始他还肯躺。
半个时辰后开始问有没有纸。
又过一会儿问箱里那几卷军案放在哪边。
余里衍说不给。
“我自己写的页签,你怕我偷?”
“怕你把自己累死第二次。”
“我不累。”
“这就是问题。”
韩砚被堵住了。
他真的不累。
下午,老医吏故意让他闭眼休息。韩砚答应得很好,躺下,盖好被子,连手都老实放在外面。
一刻钟后,余里衍回来看见他睁着眼数房梁裂缝。
“数到几?”
“十七。”
“闭眼。”
“闭着也睡不着。”
“那就装。”
韩砚看她:“睡觉也能装?”
“你以前不是最会装死么。”
话出口,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韩砚说:“这个笑话现在不太吉利。”
余里衍也觉得,转身去添火。
可到了傍晚,她越来越笑不出来。
韩砚从醒来到现在没有打过一个哈欠。
他眼睛不红,反应也不慢,甚至还能把三日前看过的一页军案大意重新说出来。他的食量没有异常,喝水也正常,能认人,知道地点,记得自己为什么受伤。
如果只看这些,他恢复得好得惊人。
可“好得惊人”本身就是问题。
入夜前,余里衍把旧记录重新翻出来。
韩砚靠在墙边看她找,忽然说:“别拿最坏的那几份跟我比。”
“我没比。”
“你脸上正在比。”
“那我该拿哪份比?”
“没有哪份。”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和他们是不是同一种情况。”
余里衍合上册子:“可如果同一种呢?”
韩砚没答。
“你以前让我记第一处变化。”她说,“现在有了。”
“少眠。”
“对。”
“还没到不眠。”
“我知道。”
“疼也还在。”
“我知道。”
“那就别先替后面发生。”
余里衍看着他,忽然有点生气。
“这话明明是我最该说。”
韩砚笑了一下:“教得好。”
“你别笑。”
“为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像原来的你,我更怕。”
这一次韩砚没有再接玩笑。
屋外开始落雪。
随行人收拾马具,准备趁夜离开。韩砚坚持自己能走到车边,余里衍不同意,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让他扶着人走。
他站起来时确实晃了一下。
腿还是虚的。
走到门口,伤口也渗出一点血。
老医吏看见便骂:“这叫不累?”
韩砚低头看了看衣上的血迹。
“身体累。”
余里衍问:“你呢?”
韩砚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很怪。
身体累,他自己却不觉得累。
就像身体仍会疼,疼却离他远了一点。
上车后,余里衍逼他躺下。他闭着眼,听车轮碾过冻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途中换马,所有人都困得说话发黏,老医吏靠着箱子睡着两次,余里衍也在颠簸里不断点头。
只有韩砚一直醒着。
第二次换马时,他甚至先听见前面有人喊停。
余里衍睁眼,发现韩砚已经坐起来。
“你又干什么?”
“前面路上有车。”
“你什么时候醒的?”
韩砚看着她。
“我没睡。”
雪光从车帘缝里落进来,他的眼睛很清醒。
清醒得让余里衍想起那几份军中旧案里最诱人的几个字。
少眠,仍可行。
她过去曾觉得这像一种本事。
现在落在韩砚身上,她第一次觉得,人需要睡觉,也许不是一种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