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原本不想再给裴敬山打电话。
不是因为陆昆。
恰恰因为陆昆刚出现。
一个人前脚在小饭馆里问七圆、银片和铃,后脚他们就去找另一个同样对辽墓格外上心的人,怎么看都像把自己手里有多少东西写在纸上递出去。孟庆和也这么想,所以第二天上午看见邮电局那张长途登记单时,他把铅笔搁下,说:“先别打。”
梁秋雁问:“那目录怎么办?”
桌上压着一张从县文化馆抄来的目录号。前一天许文清翻旧登记时提过,省里早年整理过一批辽西散佚文书和民间抄本,其中有一本《北路杂录辑目》,原书未必还在,但辑目里记了几条辽末医者、军营和山中旧驿的材料。孟庆和最想确认的是一条没有抄全的出处,编号后面只剩“京藏旧拓”四个字。
许文清能帮他们写介绍信,但县里往省里走手续慢,而且这本辑目本身也不保证能借。孟昨晚算了一圈,最后承认最快的人还是裴敬山。
“最快不等于最该用。”他说。
小伍在旁边啃馒头:“你们读书人就是这样,路明明在那儿,非得先研究这条路是不是太像路。”
“你昨天见陆昆的时候怎么不这么勇?”
“那人路上带刀味。”
“你闻出来的?”
“我看出来的。”
齐海东右臂还没完全好,正用左手拆一只旧车灯,闻言只说了一句:“该查的分开查。裴要真有问题,你不找他,他也不会因此没问题。”
周野最后还是去了邮电局。
电话转了两次才接通。裴敬山那头很安静,听完目录号,没有先问他们为什么查,只让孟庆和把后面残存的几个字念一遍。
“《北路杂录辑目》我见过。”他说。
孟庆和立刻凑近话筒:“你手里有?”
“没有。十多年前北京一个做辽金目录整理的先生抄过,后来病了,书散给了几个学生。我记得不是正式出版物。”
“还能找到人吗?”
“能试。”
孟庆和还想问,裴已经说:“你们别为了这本东西跑私人旧书交易。现在有人专门拿‘内部资料’当旧书倒,一旦来路说不清,文化馆和公安问起来,你们解释不值当。”
周野看了孟一眼。
他们昨天还真讨论过,托何立春去北京旧书圈问。
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一下:“不是我会算。你们这个年纪查东西,第一反应无非图书馆、熟人、旧书摊。前两个慢,第三个快,也最容易惹麻烦。”
这解释听起来太正常。
正常得让周野一时找不到哪里该防。
裴答应下午回电话。结果没到下午,十一点多县文化馆先接到一个从北京打来的电话,找许文清。许文清听完,把孟庆和叫过去,脸上表情很古怪。
“你们北京那个朋友什么路数?”
孟庆和问:“怎么了?”
“人家不是给你找黑市书。”许文清把一张新抄的地址递给他,“北图一个做地方文献的老先生手里有当年抄件,愿意按目录号给你核三条,不借原本。你写信过去,县文化馆可以在信上盖个公章,说明是地方史料核对。”
这一下把最麻烦的地方全绕开了。
不是拿人情把手续踩过去,而是替他们找到了能走手续的人。
孟庆和捏着地址半天没说话。
许文清看他:“怎么,不够快?”
“太快了。”
“你们现在是不是快也嫌,慢也嫌?”
小伍在门口小声说:“主要最近快的东西都不太吉利。”
许文清没听清,抬头:“他说什么?”
“他说谢谢。”梁秋雁替他接了。
下午裴果然又打来电话。他说那位老先生姓崔,过去参与过几次地方文献汇抄,手里保存的是自己的工作笔记,能核出处,不一定能提供全文。裴还特意提醒孟庆和,若对方说“无此条”,也别自动理解成资料被删了,很可能只是县里这份目录转抄时抄错。
“你倒替我把退路都写好了。”孟庆和说。
“做旧东西,最怕一句‘找不到’被人当成阴谋。”裴声音仍旧不急,“空白有时候就是空白。”
这一句让梁秋雁抬了下眼。
她最近最常说的也是类似的话。
周野本来已经准备挂电话,忽然想起陆昆。
他没有直接说名字,只问:“北京最近有没有人找过辽西山里的铃?”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有。”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裴说,大约一个月前,潘家园附近有人拿一张手画图问过几家旧货商,不收成套器物,不问贵重铜镜,只问小铜铃、刻字银片和一种七个圆相连的记号。来问话的人不是一个,真正露面的那个三十多岁,瘦,左眉上有道旧伤。
小伍猛地看向周野。
周野握紧话筒:“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
“叫什么?”
“不知道。别人叫他陆哥还是陆师傅,我没听清。”
“你为什么之前没说?”
裴反问:“你之前问了吗?”
这句话有点顶,却不凶。
周野没出声。
裴又说:“我当时只觉得有人在找一类很窄的东西。你们上次给我看假墓照片以后,我才觉得可能跟辽西那边有关。今天你突然问铃,我就把两件事接起来了。接得对不对,你自己查。”
孟庆和在纸上写下:左眉旧伤、陆哥、北京问货。
每一条都能和陆昆对上,又每一条都有合理来源。
裴没有趁机问他们是不是已经见到这个人,也没有问铃在谁手里。挂电话前,他只说了一件看似不相干的小事:“如果真碰见那拨人,别把他们当杜老七。杜老七要东西,常常自己知道值多少钱。那种拿钱找指定东西的人,最麻烦的是他自己未必知道为什么要找。”
电话断后,小伍第一个开口:“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一点?”
孟庆和把纸折起来:“因为他本来就在那个圈子里。”
“你信他?”
“我信今天这件事能查。”
“这叫没回答。”
“本来就不能回答。”
周野没参与争。他把裴给的地址、许文清的介绍信和陆昆那几条信息分开放进三个信封,没有夹在一起。
傍晚,梁秋雁帮文化馆复印登记页。机器老,第一张卡了纸,她拆了半天才取出来。周野站在旁边等,梁忽然问:“今天他是不是帮了咱们?”
“是。”
“那就先记这个。”
周野看她。
“别因为我们怀疑他,就把他做对的事也说成有问题。”梁把第二张纸压平,“不然以后真有问题,我们自己都分不清是证据,还是早就不喜欢他。”
周野点了点头,把裴敬山今天帮的三件事一条条记在纸上,没有在旁边添“可疑”。
回照相馆的路上,小伍还在琢磨:“那他要真是好人呢?”
齐海东说:“那最好。”
“要不是呢?”
“那今天帮忙也是真的。”
小伍皱着脸,像很不喜欢这种答案。
周野回去后把三个信封重新压齐。
真墓里能塞进后人的假东西,假墓也能借真的山势。人也一样。
今天这笔账先记今天的。
另一笔,等证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