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第一次和陆昆坐到一张桌上,是因为一碗面。
县城那家小饭馆中午人多,四张桌挤得满满当当。周野进去时只剩靠门一张还有空位,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齐海东昨天说的陆昆。
两边都认出来了。
陆昆先把自己旁边的凳子往外挪了半尺。
“坐吧。”
周野没客气。
店里太吵,老板娘端面时差点把汤洒在他袖口。陆昆身边那个年轻人一直低头吃,不说话,手背虎口有一道旧裂疤。周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陆昆问:“你朋友胳膊怎么样?”
“快好了。”
“山里石头不长眼。”
周野拿筷子的手没停:“他说是干活碰的。”
陆昆笑笑。
“那就当我多嘴。”
这句话听着很轻,却把“我知道你们进山”放在桌面上,又没有真正说破。
周野低头吃了两口面。
“你们也在山里干活?”
“找东西。”
“什么东西?”
“旧东西。”
“旧东西县文化馆多。”
陆昆看了他一眼:“我要的他们未必有。”
旁边年轻人吃面的速度没变,像根本没听见。
周野觉得这人说话很有意思。
每一句都肯往前半步。
绝不多走。
“古董?”
“不是为了卖钱。”
“那更少见。”
“你们不也是?”
周野抬眼。
陆昆把筷子放下,用桌上的粗纸擦了擦嘴。
“真为了钱,你们前阵子从山里出来以后,不至于还在县里到处问路、查旧档。早该先找买家。”
周野没接。
这句话至少说明,对方知道他们在山里的活动不止一次。
知道多少还不清楚。
“你认识杜老七?”周野问。
“听过。”
“他也找旧东西。”
“他找什么都先问值多少钱。”
“你不问?”
陆昆笑了一下:“值钱的东西太多。人不能什么都要。”
这句话几乎是明说了。
周野忽然想起第一墓里被杜老七抢走的那些东西。普通墓葬器物、铜件、杂物,只要有价,杜老七都不嫌沉。可眼前这拨人经过现成盗洞连脚都没伸进去。
两种人进的是同一座山。
找的却不是一回事。
饭馆老板娘过来收空碗,陆昆身边的年轻人先起身,出去抽烟。桌边只剩两个人。
陆昆忽然问:“你见过七个圆连在一起的图吗?”
周野心里一紧。
脸上没动。
“什么圆?”
“差不多这么大。”
陆昆用手指在桌面比了个很小的圈,没有画完整。
“铜牌上,石头上,纸上都可能有。”
周野夹了一口面。
“没留意。”
“那银片呢?”
“银片多了。”
“上面有字的。”
“银首饰上都有字。”
陆昆没有笑。
他看着周野,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铃呢?”
周野终于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哪家庙没铃?”
“墓里的。”
店门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很巧。
两个人都没看出去。
周野把最后一口面吃完。
“你要是收古董,问小伍比问我快。”
“我说了,不收古董。”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陆昆沉默了两秒。
“确认有人是不是已经先碰过。”
“碰过什么?”
“该封着的东西。”
周野看着他。
这个说法第一次不是钱,也不是墓。
是“封着”。
“为什么该封?”
“我不知道。”
陆昆回答得太快,反而像真话。
“你不知道还来找?”
“我知道有人要找。我只负责把路找出来。”
“谁?”
“这个不能说。”
“那你今天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陆昆把一张饭票压在碗底。
“因为你们已经踩进来了。与其让我到处问,不如直接问你。”
“我们踩进什么了?”
“你比我清楚。”
周野笑了。
“那你还问。”
这次陆昆也笑。
两个人到这里都知道,再绕只是在比谁先烦。
陆昆先把话收窄。
“七圆、刻字银片、墓里的小铃。这三样,你见过哪一样,我可以拿东西换消息。”
“钱?”
“钱也行。但你们看着不像缺那点。”
“那拿什么换?”
“第一墓那具不见的尸体。”
周野的后背一下绷紧。
饭馆里仍然很吵。
有人喊加醋,有人拖凳子,厨房里锅铲碰铁锅,响得人耳朵发麻。
可这一句话落下来,周野还是觉得桌边静了。
“你知道尸体不见?”
“县里传得比你想的远。”
“传的是死人自己走了。”
“我不信。”
“为什么?”
“人要真能自己走那么远,就不会有人半夜开车去旧木场。”
周野没有说话。
陆昆知道车。
至少知道那一晚有车。
“你们开的?”周野问。
“不是。”
“你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
“那你拿什么换?”
陆昆靠回椅背:“我可以告诉你,车不是我们这拨人的。我们到得更晚。也可以告诉你,有人比你们、杜老七、公安都更早盯着第一墓。”
“谁?”
“我也在找。”
“你这消息不值钱。”
“那再加一条。”
陆昆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他们拿走那具东西,不是因为它值钱。”
周野看着他。
“你见过?”
“没有。”
“那还是猜。”
“对。”
陆昆承认得很干脆。
“但我知道有人问过一句话:那东西醒没醒。”
周野的手指慢慢离开碗边。
醒。
不是“尸体在哪”,不是“是不是被盗”。
是醒没醒。
这个词太不一样。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第一墓里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细节,又硬生生按住。
对方可能就是在等他自己把线补全。
“谁问的?”他说。
“消息中间隔了几道,我没见到人。”
“你老板?”
陆昆眼神动了一下。
很轻。
“我没有老板。”
周野笑:“那你们六个人进山是结伴春游?”
陆昆没生气。
“拿钱办事,不一定知道钱从谁手里来。”
这句话比否认更有用。
至少说明这支队伍不是自己突然对古墓起兴趣。
外面那个年轻人推门进来,冲陆昆点了一下头。
陆昆起身。
“今天就到这。”
周野没拦。
“你还没拿到消息。”
“你也没拿到。”
“那你请我吃面?”
陆昆看了一眼碗底自己的饭票,又看周野那只空碗。
“我只付自己的。”
周野低头一看,笑了。
“挺抠。”
“公家的钱不好乱花。”
话出口,陆昆自己停了半拍。
周野也听见了。
公家的钱?
可陆昆很快补了一句:“替人办事的钱都不好乱花。”
解释得通。
也解释得有点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们手里要真有铃,别让它响。”
周野盯着他。
“为什么?”
“有人这么交代的。”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信?”
陆昆想了想。
“我这行有个好处。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先按知道为什么的人说的做。”
门关上。
周野坐在原位,面汤已经凉了。
他没有立刻回照相馆。
先去街对面买了盒最便宜的烟,站在墙根把刚才的话从头过一遍。陆昆明确问了七圆、银片、墓铃,又知道第一墓尸体失踪和旧木场夜车;他声称夜车不是自己一队,声称有人问过“醒没醒”,这些都只有他说,暂时不能当事实。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问第一墓出了多少金银。
一次都没有。
回到春光照相馆,周野把谈话完整复述。
小伍听到一半就坐不住了。
“我就说这帮人不是挖坟的。”
孟庆和说:“不挖普通坟,不等于不挖他们要的坟。”
梁秋雁问:“他说铃的时候,是泛指铃,还是知道我们见过那种小铃?”
“不确定。”
“‘别让它响’呢?”
“原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第一只旧铜铃从来没响过。
女童墓那只小铃也没被他们触发。
可现在,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主动说了同一句方向很明确的话。
别让铃响。
齐海东问:“要不要避开他们?”
周野看着桌上的旧路图。
“先避开他们的路。”
“然后?”
“然后查他们到底在找哪一段。”
小伍皱眉:“你刚才不是还跟他说不能替别人找答案?”
“现在不是替他找。”
周野把北马槽、旧林场和何家背三处重新圈了一遍。
“是看他为什么总能先走到答案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