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海东第一次觉得那辆吉普不对,是因为它太干净。
不是车身干净。
三月的山路全是泥,吉普轮眉上也糊了一层灰黑色的泥浆。真正不对的是后车厢。车停在北马槽外一段废弃林道边,尾门开着,里面码着两卷绳、铁锹、帆布包和一个扁木箱,东西都旧,却摆得很顺,没有杜老七那种“能塞进去就算”的乱。
齐海东站在路边看了两眼,没再往前。
小伍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认识?”
“不认识。”
“那你盯那么久。”
“看车。”
小伍也看。
“北京吉普,县里又不是没有。”
“轮胎新换过两条,后桥上没挂草,说明今天不是从沟底硬冲上来的。车头朝外,停的时候就留了退路。”
小伍眨眨眼:“你看个车还能看出它怕死?”
“不是怕死,是不想掉头。”
齐海东把右胳膊往外套里收了收。伤口已经拆线,抬手没问题,真让他搬东西还是发紧。周野本来不同意他往山里跑,齐说自己只走大路,不下沟、不进洞,周野才没拦。
今天原本只是去看魏福顺说的旧铁件从哪条路流出来。
没想到先看见了这拨人。
林道里一共六个。
两个留车边,一个站在坡上,一个拿着折叠尺量石沟宽度,还有两个沿着山脚慢慢走。他们没有挖,也没见谁拿洛阳铲一类东西,甚至很少低头翻土。可几个人之间几乎不用喊,坡上那人抬手,下面两个就停;车边有人敲了两下车门,其中一个立刻往回。
小伍看了一会儿:“像当兵的。”
“未必。”
“那像啥?”
“干过需要听手势的活。”
“这不还是当兵的?”
齐懒得跟他抬杠。
他注意到另一件事。那群人经过一处露砖的旧塌口时,谁也没进去。塌口旁有明显盗洞,换杜老七的人,就算不动手,也得过去看两眼。可这拨人只是拍了照,量了塌口到旧路的距离,随后继续往西。
他们不在找墓。
至少不是见墓就找。
小伍也慢慢看出味来:“他们不要坟?”
“像在找位置。”
“找啥位置?”
“你先把他们走过的路记住,终点别替人画。”
小伍撇撇嘴:“你们几个现在一见我猜就掐。”
话是这么说,他这回真没往下猜。
两个人没有继续跟,沿原路往回。走出不到一里,后面传来车声。齐让小伍靠边,不躲,也不回头。
吉普从他们身边慢慢过去。
副驾驶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深灰夹克,右脸靠耳根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他看了齐一眼,又看小伍,目光没停多久。
车过去十几米,小伍才说:“他看咱俩了。”
“路上就咱俩,不看才怪。”
“我觉得他认人。”
“你今天第一次见他。”
“认‘这种人’。”
齐这才转头:“哪种?”
小伍被问住,最后说:“进山还老看别人车的这种。”
齐笑了一声。
可那辆车没有直接回县城。到了前面三岔口,它往东拐,走的是去旧林场的路。
齐脸上的笑没了。
旧林场外那条路,正是此前夜里疑似有人把第一墓方向的长物抬出来后,车辆容易停靠的位置。
这只能算路线重合。
不能证明是同一辆车,更不能证明是同一批人。
齐把时间记在烟盒纸上,又向小伍要了支铅笔。
“你也记?”
“怕回去让老孟说我凭感觉。”
“你现在越来越难聊天了。”
“活着就行。”
回县城前,两人绕去找了一趟魏师傅。魏师傅正修拖拉机,手上全是油,听说他们问最近有没有陌生吉普走旧林场,先骂了一句“你们是不是把那破路当北京长安街了”。
骂完还是想。
“这几天有。不是天天,一早一晚跑。”
“几个人?”
“有时候三四个,有时候一车。没见他们拉木头,也没见带山货。”
齐问:“车牌呢?”
“谁闲着记那个。”
“颜色?”
“灰绿吧,脏得看不出来。”
小伍插嘴:“右脸带疤的人见过没?”
魏师傅拧螺母的手停了一下。
“有一个。来问过路。”
“问哪儿?”
“问北马槽、柳石沟,还有老木场过去能不能绕到北坡。”
齐和小伍对视了一眼。
这些地方不是一条旅游路线,却都和他们此前追过的几处线索沾边。
“他问墓没有?”齐说。
“没。就问路,哪段塌,哪段车能过去,哪儿有村子。”
“给钱了吗?”
“问个路给什么钱。他还给了我两根烟。”
魏师傅说完,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人不爱问老坟,倒问过哪里以前有石匠住。”
小伍眉毛一下抬起来。
齐却先问:“怎么问的原话?”
“就说这边过去修墓、修桥、打石头的人都住哪几个村。我说你找石匠现在去县里找,他说找旧的,死了也没事。”
这话就更怪了。
他们谢过魏师傅,没有再问。
出了院,小伍憋到路口:“这总能接了吧?石匠、山里印、旧铁件,全有了。”
“能接成他们在找旧石匠线。”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
小伍叹气:“你们这种人小时候肯定都不爱听故事。”
“故事能编,车辙不能。”
“车辙也能压假的。”
齐看了他一眼。
“这句倒对。”
两人回到春光照相馆时,周野和梁秋雁都在,孟庆和桌上摊着何家背正式取样后的登记抄件。齐先没说“另一拨人”,把看到的东西按顺序讲:六个人,一辆吉普;有人量距离,有人拍照;不进现成盗洞;用手势;车辆朝外停;随后走旧林场;近几日反复出现;问过旧路和石匠。
孟庆和听完,第一句就是:“和杜老七的人不是一路做法。”
“我也这么看。”齐说。
周野问:“看见他们拿什么特殊东西没有?”
“没有。绳、铁锹、尺、相机,都正常。”
梁秋雁抬头:“什么相机?”
齐想了想:“黑色,小的,不是你这种挂胸前的大机身。”
“你看清牌子了吗?”
“没。”
梁没硬猜。
小伍终于忍不住:“那个带疤的肯定是头。”
齐摇头:“车上坐副驾,不等于头。坡上发手势的也可能是带队的。”
“那总得给人起个称呼吧,不然明天看见了喊‘喂带疤的’?”
“你最好谁也别喊。”
周野一直盯着桌上的旧路图。
他把第一墓、老木场、北马槽、柳石沟和何家背几个位置粗略圈出来,随后发现这拨人走的路线并不追着墓点串,而更像在找能从不同山沟之间横向移动的旧路。
“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要找什么。”他说。
小伍问:“七藏?”
“我没说。”
“那你眼睛已经说了。”
没人理他。
第二天,事情又近了一步。
齐海东去修车铺换一根刹车线,回来时在街口看见同一辆吉普。车停在一家小饭馆外,昨天副驾驶那个男人正靠墙抽烟。
这次两个人离得不到五米。
男人先认出了齐。
“胳膊伤了?”他问。
齐脚步停了一下。
“干活碰的。”
“山里干活容易伤。”
“你也常进山?”
“跑路。”
男人把烟灰弹到墙根,语气很普通,“这边旧路多,地图不准。”
齐没接话。
对方也没继续问,像真只是碰见熟人随口聊两句。饭馆里有人喊了一声:“陆昆。”
男人回头应了一声。
就这一声。
名字有了。
陆昆把烟掐灭,临进门前又看齐一眼:“最近北边路烂,少走夜路。”
齐站在原地没动。
这句话听着像提醒。
也可以不是。
回去以后,他只在纸上写:
陆昆。身份未知。知道山路。注意到我右臂受伤。是否知道伤从何来,未知。
小伍看完嫌他写得太没劲。
齐把纸折起来。
“没劲最好。”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不是山里多了一拨人。
是这拨人到了以后,什么都还没抢,什么都没挖,连一句真正越界的话都没说。
可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像比杜老七更清楚自己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