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里衍第二次提军中旧方,是在城外又丢了一处寨堡以后。
消息到得比人快。
午后有人从北门进来,马腹全是泥,骑马的人下地时腿已经不会打弯。院里没人拦他,他把一封折得发软的军报交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原本还在搬卷宗的几个吏员就开始收箱子。
韩砚看见他们收箱子,先问的不是战况。
“谁让你们动我的纸?”
一个小吏抱着木匣,脸都白了:“上头说要腾屋,伤兵今晚可能送进来。”
“多少?”
“不知道。”
“那你抖什么?”
小吏没答。
韩砚走到门外才知道,北边那处寨堡不是被打退,是没守住。回来的人说得乱,有人说守军散了,有人说还有一队被截在外头,也有人说伤兵已经沿路往回送。真正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原本以为还能撑几天的地方,半日就没了。
傍晚第一辆车进院。
车板上躺了六个人。
第二辆七个。
到天黑,院里铺的草席已经不够,韩砚让人拆了两扇旧门板垫伤员。有人腹部中伤,一路把布压成黑红色;有人腿断了还在问自己的弓在哪儿;还有一个年轻兵没见明显外伤,只是坐着发抖,谁碰他都缩。
余里衍是在这时候来的。
她没穿礼服,也没带随从进屋,只让人在外面等。韩砚正给一个伤兵重新包扎,抬眼看见她,第一句话是:“别站门口。”
她往旁边让开。
“还能救多少?”
“你要听真的?”
“嗯。”
“有些能。有些看今晚。有些现在做什么都只是让他少疼一会儿。”
余里衍的目光从一排草席上扫过去,没有再问。
韩砚忙到后半夜,院里才稍微静下来。死了三个,两个在路上其实就已经没了气,只是同行人不肯承认。剩下的人里还有几个高热,能不能熬过明天不知道。
韩砚洗手时,水换了三盆还是红的。
余里衍一直没走。
她坐在最外边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份军报的抄件。
“你还想说那件事?”韩砚问。
“想。”
“那就说。”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指了指屋里:“刚才断腿那个,若能让他感觉不到疼,还能拿刀,你觉得算救他,还是害他?”
韩砚看着她。
“先别拿一个快死的人问我。”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知道这种问法最容易赢。”
余里衍脸色很疲惫:“外面打仗,本来就没有好问法。”
这句话让韩砚安静了一会儿。
她说得没错。
旧案摆在干净桌上时,每一种代价都能慢慢称。可今晚院里躺着几十个人,明天还可能来几十个。一个守军若退,后面不是纸上的地名,是村子,是粮仓,是还没来得及跑的人。
余里衍把军报放在膝上。
“我不是要把那东西发给全军,也不是要拿活人试一个不知道真假的方子。我问的是,如果已经知道某些旧法短时确实能让重伤的人多撑一阵,能不能只留给本来就要死的人。”
韩砚问:“谁来定他本来就要死?”
“医者。”
“哪个医者敢保证?”
“那就由军医和主将一起定。”
韩砚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
“这就更快了。”
“什么更快?”
“从救一个人,变成用一个人。”
余里衍皱眉。
韩砚把洗手的盆往墙边一推:“今天你说只给必死的伤兵。明天主将发现一个用了旧法的人能守半个时辰,就会问,七成会死的能不能用。再过几个月,他会问,五成呢?再往后,最能守门的那批人为什么不提前用?”
“你把人都想得太坏。”
“不是坏。”
韩砚抬头看她。
“是仗会替他们算账。”
院外有马嘶了一声。
他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硬。
“城墙缺十个人,眼前有一种东西能让十个伤兵重新站起来,谁会在那时候替十个人想三个月以后还认不认得妻儿?不是主将坏,是城马上要破。可只要第一次这么算赢了,下一次就一定还会算。”
余里衍握着军报:“若不用,城今天就破呢?”
“那是另一件事。”
“不是另一件事。”
她第一次提高声音。
屋里一个伤兵动了动,两个人都停住。
余里衍等里面重新安静,才压低声音:“你总说以后。以后不睡,以后不知疼,以后听见旧鼓也会起身,以后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现在死的人不是以后。”
她指着院里。
“他们今晚就在死。”
韩砚没有回答。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手里的东西不全。哥哥死的时候,也来不及。现在你告诉我,旧案里确实有人撑过了本来撑不过的伤,确实有人在最坏的时候还能走、还能守、还能听令,然后你又告诉我,因为后来可能出事,所以这些全都应该埋掉。”
“我没说全埋掉。”
“那你到底要什么?”
韩砚看了她很久。
“我要你承认,一旦把它叫‘救国’,人就会变便宜。”
余里衍怔了一下。
“救一个伤兵,你还会问他疼不疼、愿不愿意、能不能活。救国的时候,这些问题都太小了。一个人不睡,换一夜城墙;十个人折寿,换一处关口;一百个人以后不认家里人,换一次胜仗。账会越来越好算。”
“可国亡了,人就不便宜吗?”
“所以我没说你错。”
余里衍反而被这句话堵住。
韩砚坐到另一边石阶上,背靠着柱子。他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眼底全是红丝。
“你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你说的不是疯话。”
“那你还反对?”
“对。”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正因为有用,才不能交给最需要它的人随便决定。”
余里衍看着他:“这话不通。”
“我知道。”
“你自己都知道?”
“可旧案也不通。它前面救命,后面伤人;让人更听令,最后却连不该听的鼓都听。你要我现在给你划一条线,说线这边能用,线那边不能,我划不出来。”
他停了一会儿。
“划不出来的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装作已经划出来了。”
院里忽然有人喊水。
韩砚起身去端碗。那个伤兵正是先前腿断的年轻人,疼得满头汗,喝了两口便问:“先生,我明天能走不?”
韩砚说:“不能。”
“那能站不?”
“也不能。”
“外头缺人。”
“缺人也不归你现在管。”
年轻兵急了:“我就是吃粮打仗的。”
韩砚把碗塞回他手里:“你现在是断腿的。先把这件事干好。”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疼得吸气。
余里衍站在门外看着。
她忽然明白韩砚为什么不肯把“必死的人”当成一个简单类别。躺在这里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已经是可以拿去换半个时辰的东西。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还是在问明天。
可她同样知道,若明天敌军真的到了城下,她未必还能坚持这一刻的想法。
这才是最可怕的。
天快亮时,又有一骑从北边来。
这一次带来的不是伤兵,是撤守命令。再往外的一处小营要弃,人员并回,粮草能带多少带多少。
余里衍看完消息,把纸折起来。
“我不会让人照旧方试药。”她说。
韩砚没有松口气。
因为她后面还有一句。
“但你继续查。”
“查什么?”
“查你说的那条线。”
“我说了,我现在划不出来。”
“那就查到能划为止。”
韩砚盯着她。
余里衍把军报收进袖中:“我答应你,现在不用。你也答应我,不把这些东西一烧了之。”
“若最后证明根本没有安全的线呢?”
“那就把这个结论留下。”
“你会信?”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到那一天再问我。”
韩砚听完,反而笑了。
“你看,你自己都不敢答应。”
“你也没答应永远不救一个本来会死的人。”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天色从院墙上慢慢亮起来,昨夜送来的伤兵开始醒,有人呻吟,有人找水,也有人再没动过。
韩砚回屋,把军中旧案重新分成两摞。
一摞记短时所得。
一摞记后来失去的东西。
他没有烧。
余里衍也没有拿走。
他们那天做的唯一决定,只是暂时把两摞纸放在同一张桌上。
不许任何人只看其中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