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齐海东没让任何人碰昨天那个探口。
他先在缓台外缘转了一圈,拿长杆沿雪地一尺一尺扎,走到丫头坟西北侧时,杆头忽然比别处多下去半掌。周野跟过去刨开雪,底下不是松土,而是一道宽不过两尺的石槽,和上方那条浅槽方向几乎平行,只是埋得更深。
小伍背着绳站在旁边:“又一条?”
孟庆和摇头:“不像两条。可能是同一套东西,中间塌断了。”
这回他们没往里挖,而是沿槽向下找。石槽在靠近旧路的位置突然消失,表面被一层碎石和冻土盖死。周野把几块碎石逐一翻过来,发现其中两块一面有明显凿平痕迹,却被故意把粗糙面朝上放着。
“这儿封过。”他说。
齐海东拿钢钎敲了三处。前两处声音实,第三处却发闷。他没继续砸,只把耳朵贴在钎尾上,又敲了一下。
“后头有空。”
小伍马上问:“能进?”
“能不能进和该不该进是两回事。”
梁秋雁蹲在几步外翻看前两天的底片记录。她突然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旧路方向比了比:“如果这里是下面那段,昨天那个孔的风可能不是从山里往外,是这边灌进去,再从上面出来。”
周野看了看地势。旧路这一侧比规则石边低近两米,如果两端真相通,冷空气从低处进入、暖一点的空气从高处排出,确实可能形成一阵一阵的气流。
“先找口,不动线。”他说。
他们把封土清到半人宽,露出三块横插的石板。石板缝里塞着干草泥,最外侧还有一层已经腐烂的编枝。孟庆和用指甲挑下一点:“这层比里面石头晚。老结构坏了以后,有人回来封过。”
齐海东让所有人退开,只留下周野在侧面递工具。两人先给上方打了两根斜撑,再从最下面抽掉一块巴掌大的碎石。冷风立刻从缝里钻出来,比昨天的小孔明显得多。
风里有一股潮土味,还有很淡的铜锈味。
小伍站远了也闻到,脸色有点难看:“我现在特别希望那是你镐头的味。”
“镐在你后边。”梁秋雁说。
“那我就当是齐哥车钥匙。”
齐海东没理他。他把一截点燃的纸捻送到缝边,火头迅速向里偏,说明空气确实在往里走。
“下面进,上面出。”周野说。
昨天的间歇风也有了解释。山体内部并非完全封死,至少存在一段有高低差的通道。可这反而让上面的铁线和麻绳更可疑,因为那套后加装置正好横在通风路径附近,像是有人故意把必经位置变成了会出声的门槛。
齐海东把石缝扩大到能伸进手电,却仍不准人钻。灯光照进去,里面是一条低矮的石砌暗槽,高不到三尺,底部结着黑冰。往里两米左右,右壁开着一个斜口,那里垂着一根细绳,绳下悬着个看不清形状的黑影。
小伍只看了一眼就往后退:“那个别碰。”
这次没人笑他。
周野趴在入口外,用一根绑了镜片的小木杆探进去。镜子转到侧面后,他终于看清那黑影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坠,下面还连着另一根绳。石坠没有落地,悬在冰面上方两寸左右,像秤砣一样保持着平衡。
“悬重。”孟庆和说。
齐海东问:“年代?”
“绳子看着没老到几百年。石坠本身说不了。”
周野慢慢收回镜杆:“和铁线一套的可能性大。”
他们绕开入口,继续沿地表找那根斜绳可能通向哪里。梁秋雁在上方石边的照片里发现一个细节:黄铜薄片出土位置旁,有一条几乎被泥盖住的弧形磨痕。周野回去对照,发现磨痕正好能容一根细绳反复滑过。
这意味着后加装置不是简单拉铃。绳子从下方暗槽经过悬重,再转向上方石边,可能靠人的踩压或开合改变张力。
“有人进出的时候,先把它挂好。”周野说,“走过去,线一动,里面就响。”
“提醒外面的人?”梁秋雁问。
“也可能提醒里面的人。”
小伍听得脖子发凉:“里面还有人住?”
孟庆和看了他一眼:“你非得往最吓人的地方猜?”
“我这是提前适应。”
齐海东却没笑。他盯着暗槽入口看了一会儿:“不管响给谁听,这东西有一点麻烦。悬重还在,说明线系至少有一部分没断。你们谁都别跨它。”
他们在入口外铺了木板,把最窄的一段冻土保护起来。周野用长杆试探暗槽底部,刚碰到黑冰,冰面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水声。
不是一滴两滴。
像有一小股水在冰下面跑。
“后退。”齐海东立刻说。
几个人往外退了两步。不到半分钟,暗槽深处传来“咔”的一声,原本平整的黑冰从中间裂开,一股浑水顺裂缝慢慢冒出来。水不大,却不断上涨,很快没过石坠下方的绳结。
小伍急了:“是不是刚才杆子捅坏了?”
“没碰到里面。”周野盯着水线,“可能是我们开口以后,冻住的水开始化或者压差变了。”
话音刚落,那块悬着的石坠轻轻摆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
它没有被谁碰,可水流托动下面那根绳,绳一松,石坠向下落了不到一寸。暗槽深处随即传来一声比昨天更清楚的金属轻响。
叮。
这一次绝不是镐,也不是车钥匙。
小伍的嘴唇一下抿紧,手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去摸银簪。他盯着石坠看了几秒,忽然问齐海东:“要是水再涨,它是不是还会掉?”
“会。”
“掉到底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那先把水放出去行不行?”
周野回头看他。
小伍指向旧路外侧:“既然这本来是泄水的,外边肯定还有出口。别跟这个秤砣较劲,先把水找出去。”
这个思路比继续探暗槽安全得多。
五个人立刻撤出封口,沿旧路下方寻找排水末端。齐海东凭洪水冲刷痕迹锁定一处乱石堆,周野和梁秋雁扒开表面枯枝,果然看见三块排列整齐的石口。中间那个被泥沙堵死,两侧却都是假的,只有浅浅一掌深。
周野用短锹一点点掏中间的淤泥。掏到约半米时,一股黑水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把他裤脚浇透。齐海东早有准备,一把将他拖开,水顺旧沟涌出,带着碎冰和一股陈腐的土味。
上方暗槽里的水声随之明显减弱。
小伍长出一口气:“这回算我救了那秤砣一命。”
“先救你自己鞋。”齐海东说,“周野,换袜子。”
周野本想说没事,被齐海东瞪了一眼,只好坐到背风处脱靴。梁秋雁把备用袜子递过去,小伍顺手拿饭盒盖挡风,嘴里还念叨:“咱们这活儿现在越来越像修水利。”
孟庆和站在新通的排水口边,忽然说:“本来就是。”
他指了指旧路、丫头坟和上方石边:“先有一套处理山水的东西,后来有人把它封了一部分,又往里面加线、加坠子。可见那座小坟的时候,这套东西多半已经不想让外人碰了。”
周野换好袜子走过去。排出的黑水里夹着一小片东西,卡在石缝边。他用木片挑出来,是一截薄得像鱼鳞的铜皮。
铜皮上有两个很小的孔。
和昨天那枚黄铜薄片的孔距一模一样。
梁秋雁把两块放在手套上拼了拼。没有完全接上,中间显然还缺一段,可两道浅刻线却正好延续成一个尖角。
小伍盯着那个角:“这像不像……山?”
周野没回答。
因为在尖角下面,还有一道刚露出来的短横。
不是山形。
更像一个被拆散后只剩一半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