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进山时,齐海东多带了两样东西,一把短柄镐和六根劈好的松木撑子。
小伍背着其中两根,走到旧水口就开始嫌沉:“昨天不是说先看施工先后吗?怎么看还得扛房梁?”
齐海东头也不回:“等石头压你腿上,你就嫌它轻了。”
周野走在前面,沿昨天踩出的脚印往缓台上去。夜里没再下雪,几个人留下的印子都冻硬了,丫头坟那圈石头半埋在白里,歪榆树新掉皮的地方却更显眼。小伍经过时忍不住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背上的撑子往上托了托。
他们没先碰那座小坟。齐海东用绳在外圈拉出一道界,谁也不许跨进去,随后五个人绕到上方三十米,找到昨天重新盖过雪的石边。周野用木片一点点把浮土刮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条灰白色长石,表面平得不像自然断面,再向右清了半尺,长石下面却不是同样的砌石,而是一层混着碎瓦和黑土的填料。
孟庆和蹲下来捻了捻:“这不是一道工。”
“差多少?”梁秋雁问。
“说不准年代,至少不是一起做的。上头这层封得晚,底下石边老得多。”
周野把镐尖插进填土,没撬,只轻轻晃了晃。土里有细碎的炭渣,还有两小片已经烂成纤维的木头。齐海东立刻拦住他:“别往深。”
“我找接缝。”
“接缝也能塌。”
两人都没争。周野改用钢尺沿石边探,尺子向里进到四十多厘米时忽然一空。他停住,慢慢抽出来,尺尖带着一点潮泥。
小伍凑过来:“里头空的?”
“只能说后面有缝。”
“这么冷还有湿泥?”
梁秋雁已经把相机拿了出来。她没有对着洞拍,而是后退几步,把石边、丫头坟和旧路拐弯一起收进取景框。看了两次,她忽然说:“你们站开一点。”
几个人散开。
她沿山坡横着走了十几步,又蹲下:“昨天照片里看不出来。这个石边不是平着进山,它跟旧路那个弯差不多一个方向。”
周野顺着她指的角度看。旧路从沟底爬上来,在缓台外侧绕出一个并不省力的弧,然后重新下切;如果把那段弯线延长,正好擦着规则石边外侧过去。
孟庆和拿树枝在雪上画了个简单的山形:“要真是墓,按这地方的山势,门道不该冲水口,更不会让路贴着墓门走。可要这不是门,是泄水的边口,路绕它就说得过去了。”
小伍立刻问:“泄什么水?”
“山水,墓水,谁知道。”孟庆和看他一眼,“先别替死人把屋盖完。”
他们转去看昨天的浅槽。齐海东先用长杆探过两侧,再让周野清开塌口。腐木盖顶下面果然不是普通明沟,槽宽只有一尺多,石壁收得很直,底部却向山里微微抬高。按常理,排水槽应该越往外越低,这里正好相反。
周野用水壶倒了一小股水。水落到底部,没有往沟外走,而是贴着一侧石缝慢慢渗向山内。
五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小伍最先开口:“水还会爬坡?”
齐海东用手电照着:“眼睛看着像爬,底下未必。槽底可能有暗口。”
周野趴低些,把一截细麻绳放进水里。绳头刚湿,很快就被一股极轻的水流牵向左侧石壁,贴住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竖缝。他用木楔轻轻刮掉泥垢,缝后露出一个拇指粗的小孔,冷气从里面一丝丝往外钻。
梁秋雁伸手挡在孔前,过了一会儿说:“有风。”
小伍不由自主摸了摸胸口,那里隔着棉衣藏着银簪:“山里一个洞,有风不奇怪。”
他说得很快,像是专门说给自己听。
齐海东点头:“对,不奇怪。所以先按洞算。”
他们没有扩大孔,只沿浅槽继续清理。离塌口不到两米的地方,周野刨出一截更细的铁线。颜色和昨天那截锈铁丝接近,埋得却更深,线头绕在一枚新旧难辨的小铁环上。齐海东戴上手套把周围土扒开,没有碰铁环。
“后加的。”他说。
孟庆和看了半天:“原来的槽里未必有这个。”
“有人拿旧槽做了新东西。”周野说。
小伍的脸一下有点发白:“做什么?”
没人回答。
梁秋雁换了个角度照相,闪光灯亮过一次。就在那一瞬,浅槽深处传来“叮”的一声。
极轻,极短。
小伍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和他们见过的旧铜铃太像,可又隔着石头和土,闷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野立即抬手,所有人都停住,连脚都没挪。
十几秒过去,再没第二声。
齐海东先蹲下,检查自己的短镐、撑子和腰间铁扣:“都别动。先查我们身上的东西。”
他们逐个排除,没人刚才碰过金属。周野看向埋在土里的细铁线。它绷得很松,闪光当然不可能拉动它,可刚才梁秋雁后退时,右脚踩过一块冻硬的土壳,那里离铁线只有半尺。
齐海东让她保持原姿势,自己趴下照。冻土下面埋着一根极细的麻绳,已经黑得和泥差不多,一头接在铁环后面,另一头钻进山体。
“别抬脚。”他说。
梁秋雁低头:“我踩着了?”
“没踩中。踩塌了它旁边的土。”
小伍吞了口唾沫:“那刚才响的……”
“可能是线动了。”周野说,“也可能是别的。现在不知道。”
齐海东用两根木楔固定梁秋雁脚边的土,才让她慢慢撤开。麻绳没有再紧。几个人沿线找到规则石边下方,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小石片压在缝口,铁线与麻绳都从后面进去。
到这一步,连孟庆和也不再把它当普通泄水设施看了。
“老槽是真的。”他说,“后来的线也是真的。有人借旧的排水槽,做了个会出声的东西。”
“报警?”梁秋雁问。
“像。”齐海东说,“但别急着叫机关。响给谁听,还不知道。”
周野望向下方那座丫头坟。旧路为什么绕,现在至少有了一个答案:它不是怕那圈石头,而是在避开埋在缓台边缘的一整套旧结构。可那座人人看得见的小坟为什么偏偏压在结构前面,反而更说不通了。
小伍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小声说:“会不会那坟就是个牌子?”
“什么牌子?”
“告诉知道的人,东西在上头。也告诉不知道的人,这儿已经埋了人,别乱挖。”
孟庆和没笑他,只说:“有这个可能。”
这回没人笑。小伍自己反倒愣了半拍,随后把视线从那圈石头移开。
周野把刚才清出的石边重新看了一遍,最终决定只开一个巴掌大的探口。齐海东先用两根撑子顶住上方松土,他们从后加填料里一层层掏,掏到半尺深时,木片忽然碰到一件硬东西。
不是石。
周野夹出来,放在手套上。
那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黄铜薄片,边缘有孔,另一端留着磨损得发亮的细槽。看形状不像装饰,更像某种挂件的一部分。
小伍盯了几秒:“铃舌?”
孟庆和摇头:“太薄。”
梁秋雁把旧铜铃的翻拍照片拿出来,和铜片并排比。尺寸完全对不上。
周野却注意到铜片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线,像有人用刀尖随手划过,只有半个角。
他没再扩大探口。
天色还亮,齐海东却已经开始收工具:“今天到这。”
小伍难得没反对。
临走前,他们把麻绳、铁环和石边的位置全拍下来,不剪线,也不试第二次。周野最后盖土时,冷风仍从那个拇指大的孔里往外冒。
他把手背贴过去,忽然发现那风不是一直有。
一阵。
停一会儿。
又一阵。
像里面有一扇看不见的门,在很远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