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口通开以后,他们等了一整夜。
第四天再进山,暗槽里的黑水已经退到石缝以下,入口处只剩一层薄冰。齐海东先用纸捻试风,又把一只点着的蜡烛放在长木板上推进去,火苗虽然偏,始终没灭,这才允许周野把上半身探到石口里。
“只看,不爬。”他说。
周野趴在木板上,手电沿暗槽照过去。昨天那块悬石仍吊在原位,水退后离地多了半寸。它右侧的墙上有一道斜缝,镜杆从缝里转过去,竟照见另一面较平整的石墙。
那不是山体裂隙。
缝后还有空间。
他退出来,把情况说了。孟庆和围着地表走了两遍,最后停在丫头坟那圈山石边:“如果里面还有墙,位置差不多就在这座小坟下面。”
小伍立刻看向石圈:“还真让我蒙中了?”
“你说它是牌子,没说下面还有墙。”孟庆和蹲下看石头,“别急着给自己立碑。”
这圈石头他们连续看了三天,一直没动。现在再看,问题反而更明显:石圈中央并没有普通坟头该有的隆起,几块大石也不是围着一个圆心摆,而是沿一条略偏斜的线压住地面。梁秋雁从上方拍了一张,又退到旧路拐弯处拍第二张。她把两次取景方向在本子上画出来,发现石圈最长的一边与暗槽内那道墙几乎平行。
“不是围坟。”她说,“像压着一条边。”
周野拿长杆从石圈外探土。东北侧最实,西南侧却连续三处发空,而且空的位置恰好贴着暗槽内墙。齐海东不让他们从上面开,只同意在已经暴露的低位侧口继续找原有检修缝。
五个人又回到暗槽口。
这次周野注意到,悬石后面的斜缝底部有一块颜色不同的砖。砖很小,表面被水垢盖住,边缘却留着指头宽的缺口。他用木杆把湿泥挑掉,砖后露出一个铁鼻子。
铁鼻子已经锈得发黑,却没完全断。
一根细绳从悬石下面绕过去,正系在上面。
“这不是拿来吊铃的。”齐海东看完说,“这是插销。”
小伍问:“插哪儿?”
周野顺着绳路看向那道墙缝:“门。”
后加线系的用途终于露出一角。有人利用原本的排水暗槽,把一块能够活动的侧石重新做成暗门,再用悬重保持铁销受力。外面的人如果不知道线怎么卸,硬推石门,悬石就会改变位置,带动另一端的金属件出声。
它既是锁,也是报警。
“那昨天水一涨,等于自己碰了锁。”梁秋雁说。
“所以响了。”周野点头。
小伍搓了搓手:“这设计的人挺缺德。下雨下大了自己家也响。”
孟庆和说:“也可能人家做的时候排水是通的。堵了几十年,是后来的事。”
齐海东没让他们试锁。他先找到了铁销真正受力的位置,用两根木撑顶住侧石,又用一截新绳把悬重临时托住,让旧绳保持原张力。做好这些,他才叫周野用长钩去提铁鼻子。
第一次没动。
第二次铁锈掉下来一层。
第三次,铁销向外滑了不到半寸。
暗槽深处忽然响起“沙”的一声。
齐海东立刻喊停。
所有人不动。等了十几秒,没有石头掉下来,也没有第三声铃响。周野把耳朵贴近地面,听见墙后有极轻的碎土滚动声。
“上面在落土。”他说。
他们退出去,绕到丫头坟看。果然,石圈西南边一块拳头大的冻土塌下去一小角,露出下面平码的石板。
这一来,可见小坟的作用基本清楚了。
它不是一座正常的地表坟,而是用乱石和薄土盖住地下侧墙、暗门上方施工痕迹的假坟形。外人远远一看,只会觉得这里早埋过穷人家的孩子或无名死者,很少有人愿意再从坟上开土。
小伍站在旁边,好半天才说:“真是拿死人吓活人。”
孟庆和却蹲着没起来:“也可能真埋过东西。”
“你别吓我。”
“我说东西,没说人。”
他们仍旧没动石圈,只回到侧口继续卸销。铁销被一点点拉出后,侧石向里松了不到一指宽,冷风顿时从缝里涌出来。齐海东把蜡烛送到缝边,火苗稳定,才允许周野用镜杆先看。
墙后是个极小的石室。
大约只能容两三个人蹲着,顶上用长石板平铺,没有棺床,没有壁画,也没有墓室常见的随葬布置。正对暗门的墙上挖着三个浅龛,中间那个是空的,左右各挂着一件东西。
左边是一只早已朽黑的小木牌。
右边,挂着一只铜铃。
周野的手停住了。
镜片里,那只铃比他们之前见过的第一只旧铜铃小一圈,表面发乌,铃口朝下,顶端连着细绳。绳子沿石壁穿过两个铜环,最后接回暗门外的悬重系统。
这回再没人能说声音来源不明。
小伍隔着入口看不到里面,只看见周野脸色变了:“真有?”
周野退出来:“有一只铃。”
“跟咱们那只一样?”
“不是一只,也不完全一样。”
小伍沉默了。
他没问是不是鬼铃,也没说要走,只把绳圈重新理了一遍:“那先把它别响。”
齐海东看了他一眼:“对。”
五个人第一次真正进入这间侧室时已经接近中午。为了不跨旧线,齐海东把暗门只开到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先进去的是他,第二个周野,梁秋雁第三个。小伍在外面等了半分钟,还是咬牙钻了进去,孟庆和最后。
石室比镜子里更窄,五个人不可能同时站直,只能分成里外两层。墙面有明显两种做法:底部石砌和排水槽是一体的,接缝规整;三个浅龛和挂铃的铜环却是后来凿进去的,边缘粗糙得多。
孟庆和摸了摸中间空龛:“原来这里不是放棺材的。像个过路房。”
“过路房?”梁秋雁问。
“人进来,卸锁,换线,或者放东西。不是让死人躺的。”
周野用手电照空龛底部。那里有两道平行磨痕,说明曾长期放过一个方形物件,后来被取走。磨痕间还卡着一点绿色铜锈。
梁秋雁把两片黄铜薄件拿出来,没有往龛里放,只在旁边比。它们拼出的尖角和短横,竟与空龛后壁上一道极浅的刻痕重合。
那道刻痕完整得多。
是一个折线符号,下面压着两道短横。
小伍看着眼熟,忽然说:“山里印边上那个缺口。”
梁秋雁马上从包里找出翻拍件。照片边缘确实有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小记号,过去他们一直当成印面磕伤,如今放在一起,形状只差一小段。
周野却没有因此兴奋。
因为空龛底部除了铜锈,还有一块新得多的布纤维。
颜色已经发灰,可织法明显不是几十上百年前的东西。
齐海东用镊子夹起来看了一眼:“有人比咱们早进过。”
石室一下变得比刚才更冷。
他们沿墙检查,很快又发现暗门内侧有被工具撬过的细痕,铁销的一处锈层也曾经断过。后来的进入者没有拆掉铃线,而是学会了怎么把它复位。
也就是说,这套机械报警并不是一件被遗忘到今天的死机关。
至少在相对近的年代,还有人会用。
小伍看向那只小铜铃,声音压得很低:“那咱们这几天进进出出,要是有人也会看这个……”
“他可能知道有人来了。”梁秋雁说。
没人接话。
齐海东抬腕看表:“撤。”
周野愣了一下:“空龛还没查完。”
“就是因为没查完才撤。”齐海东说,“今天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外头要真有人盯,这地方越待越不值。”
这一次周野只停了两秒,就点头。
他们退出前没有摘铃,也没有取木牌,只拍了照片和空龛磨痕。旧绳重新放回原位,铁销却没有完全推死,齐海东在不影响外观的位置垫了一小片木屑,给下次进来留退路。
小伍最后一个从侧口爬出去。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下意识朝林子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只有昨天他们留下的脚印,今天又多了一层。
可在更远一点、靠旧路下坡的地方,有一小块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沟里,露出底下深色的土。
像有人曾在那里站过,又把脚印连着雪一起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