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梁秋雁先去了火车站。
她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买到的是第二天下午回辽西的票,不算理想,却也比继续拖着强。出了售票厅,小伍正在台阶下面啃烧饼,看见她手里的票,先问:“你自己回?”
“要不我带你一起回去给我爸看店?”
小伍立刻摇头:“我不会照相。”
“你会站柜台收钱就行。”
“那更不行,我见钱容易心软。”
梁秋雁没听明白:“收钱有什么可心软的?”
周野从旁边过来:“他怕人讲价。”
小伍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你俩现在是一伙的。”
孟庆和没跟他们斗嘴。他手里拿着昨晚抄的北马槽旧图,纸已经折得软了,旁边又夹着一张刚从地图柜台买来的辽宁西部交通图。比例根本不一样,山里的小沟也不会标那么细,只能先拿县城、铁路、河流和几条大路做参照。
他们回住处把两张图摊在桌上,试了几次都对不齐。小伍看得眼花,最后干脆把茶杯挪开:“这玩意儿比认墓里的字还费劲。”
“因为你拿路当线看。”周野说。
“路不就是线?”
“旧路会没,新路会拐,山脊不会凭空挪地方。”
周野把现代图转了一点,以县城西侧一条河和两道山口为基准,又拿铅笔在空纸上重画。孟庆和则把曹师傅旧图上几个还能找到对应的寺庙旧址、沟口位置记下来。两个人折腾到中午,总算把“北马槽”压进现代无虑山西北侧一个不大的范围里。
现代图上那里没有北马槽。
只有一个新名字:柳石沟北岔。
小伍盯着那四个字:“这谁能知道是一个地方?”
“所以程守义才来北京找旧图。”孟庆和说。
梁秋雁把昨晚拍过的底片袋拿出来,在纸边写下“北马槽=柳石沟北岔?”,问号特意画得很大。
“先别等洗照片了。”她说,“回去以后找老人认路。有人叫过这个旧名,才算真对上。”
齐海东一直站在窗边。他今天早上出去一趟,找过去认识的司机打听车,回来以后只带来一个消息:北京借不到能让他们随便开进辽西山路的车,真要进山,最省事还是回无虑县再想办法。
“我的车在那边。”他说,“雪不太深,能送到林路口。再往里带铁锹、绳子,走。”
小伍问:“要是雪深呢?”
“那就不进。”
“都查到这儿了还不进?”
齐海东看他:“查到这儿,也不值一条腿冻坏。”
小伍想反驳,最后没说。
下午他们没有再去找裴敬山。
周野原本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他曹师傅这条线,孟庆和却觉得没必要。裴敬山确实帮了忙,他们也记这份情,可北马槽刚查出来,连是不是同一个地方都没证实,没必要把每一步都拿去汇报。
小伍尤其赞成:“朋友归朋友,饭不能刚端上来就给人分一半。”
孟庆和说:“你什么时候跟裴先生成朋友了?”
“能不压价收东西的都算半个。”
梁秋雁低头收照片:“那你朋友不少。”
“过去不少,现在穷了。”
当天晚上,几个人把北京查到的东西重新分开装。旧图摹本一份放周野那里,地名对照放孟庆和那里,梁秋雁的底片袋单独收着。小伍主动提出把银簪也跟资料分开,理由是“万一有人偷包,不能把命和地图一起丢”。
周野说:“你那簪子本来就没放包里。”
“所以我安排得对。”
第二天下午,四个人同梁秋雁一起上了往辽西方向的火车。
临上车前,齐海东在站外又看见一辆灰色二八车,后挡泥板没有白漆。他只扫了一眼,没再提。连续两天被相似的车弄得神经紧,最容易看谁都像跟踪的人。
车开出北京以后,小伍才明显松下来。
硬座车厢里很热,煤炉边坐满了人,有人剥花生,有人把行李塞在座位下面。梁秋雁靠窗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周野正拿她装底片的帆布包垫在自己腿上。
她一下坐直:“谁让你拿的?”
“你睡着以后掉地上了。”
“掉了你捡起来就行。”
“没地方放。”
梁秋雁伸手把包抢回来,翻了翻封口。
小伍在对面乐:“你看,我昨天就说他爱动你东西。”
“你闭嘴。”
火车过沟帮子以后,窗外天已经黑透。等他们辗转回到无虑县,地上新落了一层薄雪,站前风比北京硬得多。梁秋雁没跟他们去住处,先回春光照相馆。周野把她送到街口,梁国安正好出来倒炉灰,看见女儿和他一起回来,只点了下头,倒是问:“北京查着什么了?”
“查着一个旧地名。”梁秋雁说。
梁国安把簸箕往墙边一靠:“叫什么?”
“北马槽。”
老人原本已经往屋里走,听见这三个字,脚步停了。
“哪儿?”
梁秋雁又说了一遍。
梁国安皱着眉想了很久:“我没去过。你爷爷那辈有人这么叫过山北边一条沟,好像不是正沟,是个放牲口歇脚的岔子。”
几个人一下都看向他。
“现在叫什么?”
“这我哪知道。”梁国安看他们神色不对,又补了一句,“你们明天去找林场老刘问。他年轻时候赶过木头,山沟名字比地图全。”
孟庆和问:“是不是柳石沟北岔?”
梁国安愣了一下:“柳石沟我知道。北岔是不是老马槽,我说不准。”
这已经比北京那张交通图多了一层支撑。
第二天上午,齐海东把北京212从院里开出来,先没往山里去,而是带他们到县北一个旧林业站。站里的人说老刘已经退休,家就在后街。几个人过去时,老人正在劈冻木头,听见“北马槽”三个字,斧头没停。
“谁跟你们说这个名的?”
“老地图。”周野说。
老刘把一根木头劈开,才直起腰:“那名字早没人叫了。就是柳石沟北岔往里,过去骡马走旧道,沟边有块石头像马槽,所以叫马槽沟。北边那个岔口就叫北马槽。”
“旧道现在还能走吗?”
“人能,车够呛。七几年发水冲过一回,后来林场新路从南边绕,老道慢慢荒了。”
周野问:“过水口以后,是不是有一段路往背坡折?”
老刘看了他一眼。
“你们地图连这个都有?”
“有一点。”
“有。”老人把斧头插进木墩,“那段路邪性,明明顺沟好走,偏往山腰拐。小时候跟我爹走过,他说老路就那么修的,别问。再后来山腰塌了一块,路断了。”
小伍马上问:“断口后边有什么?”
“树,石头,坟。”
“什么坟?”
“谁知道什么坟。”老刘笑了一下,“山里坟多了。那边有个小的,小时候我们叫丫头坟,也有人说是放羊孩子的。没碑,就一圈石头,老人不让碰。”
梁秋雁低头看向孟庆和。
孟庆和没说话。
“为什么不让碰?”小伍问。
老刘重新提起斧头:“老人不让碰东西,还需要给你写个理由?”
“有没有说闹什么?”
“你们现在年轻人就爱听这个。”老刘挥下斧头,冻木应声裂开,“说什么夜里有铃,死人找路,我小时候也听过。真去放木头,在山里住过多少晚,什么也没听见。”
小伍本来已经把肩膀缩起来,听到最后一句,又慢慢放松。
周野却盯着地上的木屑。
北马槽、断掉的旧路、背坡、一个不起眼的小坟。
它们还不能证明任何一座七藏。
可这一次,旧地图上的线已经落到了真实的山沟里。
齐海东问完路况,转身往车边走:“今天不进。”
小伍急了:“都到这儿了。”
“先回去拿绳、铁锹、厚袜子。”齐海东拉开车门,“你要是想穿这双棉鞋踩半天雪,我不拦。”
小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闭嘴了。
周野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无虑山。
冬天的山脊灰黑,几道沟被雪压成浅白的缝。柳石沟北岔藏在其中,肉眼根本分不出来。
明天,他们要沿一条地图上已经消失的路进去。